周五的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格外刺耳,学生们如同归巢的倦鸟,拖着脚步涌出教学楼。有人抱怨着周末的大堆作业,有人商量着去哪里放松,喧闹的人声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沉闷。
林秋像往常一样,收拾好书包,对旁边还在嚷嚷着晚上要和周晓芸视频的张浩说了句“先走”,便独自一人离开了教室。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朝着与大部分学生回寝室方向相反的学校西门走去。
西门出去,是一条相对僻静的老街,再往前,就是一片正在拆迁的废弃街区。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平时除了流浪猫狗和拾荒者,罕有人至。几个坏掉的路灯歪斜地立着,在越来越暗的天色下,像沉默的黑色剪影。
林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西门外的街角。
几乎就在他离开教室的同时,高一(13)班,靠窗的位置,一个男生低头摆弄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几秒后,一条匿名短信发送到了一个没有存储姓名的号码上:“目标已独自前往西门拆迁区,疑似与校外人员接触。”
收到短信的人,此刻正站在教学楼三楼走廊的窗边,看着林秋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得意的笑容,正是白逸尘。他今天特意“关心”了一下林秋的动向,果然“不负所望”,他迅速删掉短信,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换上那副惯常的温和面具,朝着另一侧楼梯走去。他需要尽快把这条“珍贵”的情报,通过“可靠”的渠道,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校园另一侧,高三体育生常聚集的器材室后面。高军刚结束训练,一身臭汗,正叼着烟跟几个小弟吹牛打屁。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简短信息:“林秋,西门拆迁区,见刚子的人,现在。”
高军眉毛一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睛盯着屏幕。刚子?城西那个混混头子?林秋这小子真敢跟校外的人勾搭?他想起前几天雷豹的吩咐——“留意林秋跟校外的联系”,这不就来了?
“军哥,咋了?”旁边一个小弟凑过来问。
高军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咧开嘴,露出一个狠戾的笑容:“来活儿了,叫上阿彪他们几个,带上‘家伙’,跟我走一趟西门,妈的,正愁没借口动他,自己送上门来了!”
几分钟后,高军带着四个身材壮实、眼神凶狠的体育生,避开人流,从学校侧门溜了出去,快速朝着西门拆迁区包抄过去。他们没穿校服,换了便装,手里用报纸裹着几根短棍,藏在袖子里。
拆迁区比想象中更荒凉。破碎的砖瓦、裸露的钢筋、倾倒的墙体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散发着颓败和危险的气息。风穿过空洞的门窗,发出呜呜的怪响。
林秋停在一栋相对完整、只有二层楼板的废弃小楼前。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看见来路,背后是断墙,不易被包围。他靠在一截断裂的水泥柱上,双手插在兜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他在等,等该来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云层似乎更厚了。远处城市的光污染给天际线蒙上一层昏黄的光晕,却照不进这片废墟。
来了。
首先出现的,是三个穿着流里流气、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胳膊上露着廉价纹身的青年。他们叼着烟,吊儿郎当地从一堆碎砖后面晃出来,为首的黄毛手里还拎着个空啤酒瓶,走路有点打晃,像是喝多了,他们看到了林秋,互相使了个眼色,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喂,小子,你就是林秋?”黄毛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斜着眼打量着林秋。
林秋没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妈的,哑巴啊?”另一个红毛骂了一句,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林秋的肩膀。
就在红毛的手即将碰到林秋的瞬间——
“住手!”
一声厉喝从侧面传来!紧接着,五道身影从一堵半塌的围墙后迅猛冲出,正是高军和他的四个手下!他们手持用报纸裹着的短棍,瞬间将林秋和那三个“混混”围在了中间!
“好哇!林秋!果然是你!敢在学校外面勾结社会上的杂碎!”高军目光凶狠地扫过那三个明显被这阵势吓住、酒醒了大半的“混混”,最后定格在林秋脸上,脸上满是抓到把柄的狞笑,“人赃并获!我看你这回怎么狡辩!”
那三个“混混”显然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么一伙凶神恶煞的人,吓得连连后退,黄毛手里的啤酒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大、大哥……误会……我们就是路过……”黄毛结结巴巴地解释。
“路过?”高军的一个手下上前一脚踹在黄毛肚子上,把他踹得蹲在地上干呕,“路过带着家伙?跟林秋在这鬼鬼祟祟碰头?当我们是瞎子?”
“军哥,跟他们废什么话!连这几个杂碎一起收拾了!”另一个手下挥舞着短棍,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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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军盯着林秋,想从他脸上看到惊慌或者恐惧。然而,林秋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冷意。
“高军,”林秋终于开口,声音在荒凉的废墟里格外清晰,“带这么多人,还带着家伙,是想干什么?打架?还是……抢劫?”
“少他妈废话!”高军被他这态度激怒了,“你勾结校外混混,图谋不轨!被我们抓了个现行!识相的,乖乖跟我们回去见豹哥!不然……”他掂了掂手里的棍子,威胁意味十足。
“勾结?”林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嘴角的弧度更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结了?就凭这三个,”他瞥了一眼那三个吓得瑟瑟发抖的“混混”,“你认识他们?知道他们是跟刚子混的?”
高军一愣,他确实不认识这三个家伙,只是接到匿名消息说林秋见“刚子的人”。
“他们自己说的!”高军强辩道。
“他们说你就信?”林秋向前走了一步,逼近高军,眼神锐利如刀,“那我告诉你,他们是职高辍学的学生,没钱上网,收了别人五十块钱,来这儿装混混吓唬人,你信吗?”
那三个“混混”一听,连忙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大哥!我们就是职高的!没钱了,有人给我们钱,让我们来这儿站一会儿,啥也不用干……我们真不是混混啊!”
高军脸色一变,猛地看向那三人:“谁给你们的钱?长什么样?”
“不、不认识……就一个男的,戴着口罩帽子,给了我们钱就走了……”黄毛哭丧着脸。
高军的心猛地一沉。不对劲!这太像是个套了!他想起那个匿名短信,想起雷豹对白逸尘若有若无的怀疑……
就在这时,林秋忽然抬手,指向高军身后远处的废墟阴影:“那个给钱的,是不是他?”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边断墙后,似乎有个人影极快地一闪而过,看身形和跑动的姿势……
高军瞳孔骤缩!那身影,他好像有点眼熟!虽然只是一瞥,但那仓皇逃离的样子,还有那身衣服……他猛地想起,今天下午好像看见白逸尘的一个跟班,就穿着类似的外套!
难道……是白逸尘?他故意设计,引我来抓林秋的把柄,结果却是这么个拙劣的局?他想干什么?借我的手除掉林秋?还是……连我也一起耍?
冷汗瞬间浸透了高军的后背,如果今天他真不分青红皂白把林秋和这三个“混混”打了,带回去,结果却发现这根本是个乌龙,是白逸尘设计的……雷豹会怎么看他?会怎么想白逸尘?
“军哥!那人跑了!追不追?”一个手下喊道。
高军脸色铁青,看了一眼好整以暇、眼神冰冷的林秋,又看了看那三个吓得屁滚尿流的“职高生”,再想想那个仓皇逃跑的疑似白逸尘手下的身影……一股被愚弄的怒火和巨大的不安涌上心头。
“追个屁!”高军怒吼一声,狠狠瞪了林秋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愤怒,有惊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后怕。“我们走!”
他带着手下,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就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那三个“职高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劫后余生。
林秋站在原地,看着高军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瞥了一眼那三个瑟瑟发抖的“职高生”,眼神深邃。暮色四合,废墟里一片死寂,风更冷了,吹动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发出簌簌的声响。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他快速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
收信人:李哲。
内容:鱼已咬钩,看见鱼饵,收网,清理痕迹。
然后,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片荒凉的废墟,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伐,朝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很快融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拆迁区重归死寂,只有风穿过断壁残垣的呜咽,仿佛在嘲笑一场刚刚落幕的、无人知晓的暗战。
而在远处的某个街角,白逸尘听着手机里传来的、负责盯梢的手下气急败坏又语无伦次的汇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计划……失败了?高军没动手?还看到了他派去盯梢的人?跑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