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校园重归宁静，交流日的喧嚣如同退潮的海水，留下满地狼藉的彩旗碎屑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亢奋余温。夕阳沉入远方的楼群背后，天空变成一种浑浊的暗蓝色。
白逸尘没有回宿舍，他独自一人走出校门，穿过两条相对僻静的街道，拐进了一家名为“静隅”的咖啡馆。咖啡馆门脸不大，装修是时下流行的工业风混搭原木，灯光昏暗，背景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这个时间点，店里人不多，角落里零星坐着几对学生模样或上班族打扮的客人。
他没有在明处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一个用高背沙发隔出的半封闭卡座，卡座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冰美式，手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的光线里忽明忽暗。
是雷豹手下得力的“影子”，阿虎。专门处理一些不方便雷豹亲自出面的、需要隐秘接触的事情。
“白少，坐。”阿虎的声音有些沙哑，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表情。
白逸尘脸上立刻挂起那副无可挑剔的、带着适当谦逊的微笑，在对面坐下，“虎哥，麻烦你跑一趟。”
“说事。”阿虎吸了口烟，吐出一缕白色的烟雾，隔着烟雾，目光没什么温度地打量着白逸尘。
白逸尘并不介意对方的态度，他知道，在雷豹那个层面的人眼里，他这种高一所谓的“优等生”、“学生干部”，分量也就那么回事，他今天来，是来“递话”的，姿态必须放低。
“是这样，虎哥，”白逸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今天学校不是有交流活动吗？我全程参与，也看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苗头，觉得有必要跟豹哥这边通个气。”
“哦？什么苗头？”阿虎弹了弹烟灰，语气不咸不淡。
“是关于高一那个林秋的。”白逸尘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但措辞很小心，“您也知道，这个人……比较能惹事，之前跟高三体育部的赵雄他们有些摩擦，听说还牵扯到校外的人？”
阿虎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白逸尘，等着下文。
“本来呢，学生之间有点小摩擦也正常。”白逸尘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但今天，在市一中交流生面前，这个林秋又出了大风头，他身边聚拢的那几个人，张浩、王锐、刘小天，还有那个李哲，都不是省油的灯，他们现在抱团，自称什么‘秋盟’，在高一那边，影响力越来越大。”
他顿了顿，观察着阿虎的表情，继续道：“如果是正常的同学交往，那也没什么，但我听说，也观察到，他们这个‘小团体’，行事作风越来越……嗯，强势。今天在体育馆，林秋当众把市一中一个体育尖子给打了，虽然说是切磋，但下手不轻，张浩也打伤了我们班一个同学。而且，他们现在开始有意识地拉拢、甚至可以说是收拢高一年级那些不太安分、或者被排挤的学生，隐隐有成为高一‘话事人’的趋势。”
“高一的事，跟高三有什么关系？”阿虎终于开口，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了些。
“本来关系不大。”白逸尘连忙道，表情更加恳切，“但虎哥，您想，如果真让他们在高一坐大了，形成气候，以林秋那种……不服管束的性格，还有张浩那种一点就炸的脾气，难保不会把手伸得更长，今天能因为球场跟赵雄他们冲突，明天会不会因为别的，触碰到更高年级的一些……嗯，规则或者利益？”
他刻意用了“规则”和“利益”这种模糊但敏感的词汇，暗示“秋盟”的崛起可能威胁到高三在某些校园灰色地带的掌控力和既得好处，比如一些隐性的人脉网络、某些活动的“秩序”，甚至可能影响到校内外一些微妙的平衡。
阿虎没有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吸着烟，烟雾后的眼神晦暗不明。他当然明白白逸尘的意思，雷豹在高三年级乃至全校的“地位”，不仅仅来自他自身的实力和背景，也来自一套无形的规则和威慑力。如果高一真的冒出一个不受控、且武力值不低的团体，确实可能带来变数，尤其是那个林秋，今天秒杀秦锋的事，他已经听说了，这种狠角色，如果不能收服，就必须尽早摁下去。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干什么？”阿虎问，直截了当。
白逸尘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和“坦荡”：“虎哥，不瞒您说，我跟林秋……也有些私人过节。他这个人，行事太霸道，不留余地，但今天我来找您，最主要的，不是为我自己那点小事。”
他坐直身体，语气变得“郑重”：“我是华南高中的学生，也勉强算是个学生干部，我觉得，学校的风气和稳定很重要。高三的学长学姐们马上就要面临高考，是最关键的时候，不应该被一些不必要的纷争干扰，林秋和他的‘秋盟’，现在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雷。我今天看到他在交流生面前那么张扬，心里很不安。所以，我想……如果豹哥觉得有必要了解一下情况，或者做点什么来维护一下局面，我愿意尽我所能，提供一些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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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把自己摆在“关心学校”、“维护稳定”、“尊重高三”的道德高地上，将对林秋的私人恩怨淡化为“小过节”，将告密和借刀杀人包装成“提供信息”、“协助维护局面”。
阿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白逸尘，你倒是挺会说话。”
白逸尘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笑容不变：“虎哥过奖了，我只是实话实说。”
“行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了。”阿虎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我会转告豹哥，不过，豹哥怎么做，有他自己的考量。”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白逸尘连忙点头，“一切听豹哥的。”
“你那边，”阿虎抬眼，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白逸尘的脸，“既然说要‘提供信息’，那就拿出点诚意。林秋他们每天的动向，跟哪些人接触，特别是……有没有跟校外不三不四的人有牵连，都留意着点，有什么特别的，随时告诉我。”他说着，拿起桌上的手机，示意了一下。
“明白！虎哥放心，我一定留意！”白逸尘心中狂喜，知道事情成了大半，赶紧拿出自己的手机，加了阿虎的微信。
“还有，”阿虎收起手机，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逸尘，语气平淡却带着警告，“今天的话，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豹哥不喜欢多嘴的人。”
“我懂，虎哥，我绝对守口如瓶！”白逸尘也连忙站起来，态度恭谨。
阿虎不再多说，拉上卫衣帽子，转身离开了卡座，很快消失在咖啡馆昏暗的光线里。
白逸尘慢慢坐回沙发，直到确认阿虎已经走远，他脸上那副谦卑诚恳的表情才一点点褪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算计的弧度。
成了。
雷豹果然对林秋有了兴趣，或者说，警惕。以雷豹的性格和地位，绝不会容忍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权威的新兴势力在高一坐大，更何况，自己还“贴心”地提供了“协助”。
林秋，你以为打赢了几场架，出了点风头，就能安稳了？这才刚刚开始。借刀杀人，才是最高明的手段，雷豹这把刀，够快，也够狠。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掉的柠檬水，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因为计划顺利而燃起的兴奋火焰。他甚至开始想象，当林秋被雷豹的人找上麻烦，焦头烂额、狼狈不堪的时候，苏婉还会不会用那种发亮的眼神看他？唐雪还会不会对他另眼相看？
他掏出手机，看着新加的、备注为“阿虎”的微信头像，眼神阴冷。
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是耐心等待，并适时地……再添几把火。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街灯次第亮起，在咖啡馆的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白逸尘结账离开，走进夜色之中，背影很快与城市的霓虹融为一体。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某间台球室里，烟雾缭绕。雷豹叼着烟，一杆将最后一颗黑八精准地打入底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直起身，接过旁边阿虎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
“豹哥，白逸尘那边……”阿虎低声汇报了咖啡馆见面的情况。
雷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了些，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的车水马龙，沉默了片刻。
“林秋……有点意思。”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先看看，让底下的人，找个机会，去试试那帮高一崽子的成色，别动林秋和张浩，碰碰他们身边那些新凑上去的虾米。”
“明白。”阿虎点头。
“至于那个白逸尘……”雷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心眼不少，书没白读，先留着，看看他能吐出点什么有用的。不过，提防着点，这种小白脸，心思太活。”
“是。”
雷豹不再说话，重新走回台球桌边，拿起巧粉慢慢地擦着球杆皮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硬朗，眼神幽深。
高一的水，被这个叫林秋的小子搅得越来越浑了。也好，太平静了，反而没意思，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也让那些心里有点想法的人，看清楚，在这所学校里，到底谁说了算。
至于林秋是会成为一把好用的刀，还是一块需要踢开的绊脚石，就看他自己的“表现”了。
夜色渐浓，城市的霓虹在黑暗中闪烁，如同野兽潜伏的眼睛。一场由白逸尘亲手点燃、借雷豹之势而起的风暴，正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