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整，宿舍楼准时熄灯。黑暗瞬间吞没了315寝室，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几缕昏黄的光。
“我操！老子还没洗完脚！”张浩的怒吼在黑暗中炸开，伴随着“哐当”一声，像是水盆被踢翻的动静。
“浩哥，小声点，待会儿宿管该来了。”陈硕压低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来就来！老子……”张浩骂到一半突然噤声，紧接着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床板轻微的“吱呀”声——他爬上了床。
李哲的床铺在靠门位置，已经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位学霸作息雷打不动，林秋靠在床头，就着充电台灯微弱的光，翻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神情专注。
寝室陷入短暂的安静。
然后，一阵刻意压低的、窸窸窣窣的动静从张浩那边传来，林秋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喂？晓芸……”张浩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清晰可闻，那语气是林秋从未听过的——一种别扭的、带着点讨好又强装自然的温柔，尾音甚至有点飘，“嗯，刚熄灯……没，没事，不吵……你干嘛呢？”
黑暗中，陈硕的床铺传来极力压抑的、闷闷的笑声，床板都跟着轻微抖动。
张浩显然没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他侧躺着，把整个人缩进被窝，只露出半个脑袋和拿着手机的右手。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小半张脸，那平时总带着不耐烦或凶狠神色的眼睛，此刻弯成了奇怪的弧度，嘴角咧着，傻乎乎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啊？画素描啊？累不累？我给你说，我们班今天老刘头讲课又睡着了，口水流一桌子，笑死老子了……”他声音依旧压着，但话痨属性全开，开始絮絮叨叨地讲着白天班里的琐事，偶尔夹杂着几声刻意放轻的、嘿嘿的傻笑。
“噗——”这次陈硕没忍住，笑出了声，赶紧用被子捂住嘴。
张浩猛地从被窝里探出头，凶巴巴地朝陈硕床铺方向瞪了一眼，虽然黑暗中谁也看不见谁：“怂胖！你他妈笑屁！再笑老子揍你！”
“没、没笑，浩哥，我打嗝呢……”陈硕憋着笑，声音发抖。
张浩骂骂咧咧地重新缩回被窝，声音又软了下来：“没事，陈硕那傻逼打嗝呢……啊？我啊？我……我还行吧，就那样……”
电话那头似乎问了什么，张浩的声音更低了，还带着点不好意思：“真、真的啊？我……我也觉得你那个速写，就上次发我那兔子，挺、挺可爱的……”
林秋合上书，关掉了小台灯，寝室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张浩被窝里透出的一点手机微光和那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的絮叨声。
“浩子，”林秋平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十二点前结束。”
被窝里的嘀咕声戛然而止。几秒后，传来张浩含糊的应答：“……知道了书呆子，马上就好……晓芸，那啥，我先挂了啊，明天再聊……嗯，你也早点睡……晚安。”
最后那声“晚安”，说得又快又轻，几乎听不清。
电话挂断，张浩从被窝里钻出来，长长舒了口气，在黑暗中瞪着天花板，嘴角还挂着没收回去的笑。
“浩哥，”陈硕贼兮兮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跟芸姐聊啥呢？聊这么久？嘿嘿……”
“关你屁事！睡觉！”张浩没好气地怼回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但没过几秒，自己又忍不住“嘿嘿”低笑了两声。
林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听着张浩那压抑不住的傻笑和陈硕窸窸窣窣的憋笑声，没什么表情。他想起傍晚时，张浩罕见地没有把臭袜子乱扔，而是规规矩矩塞进了盆里，甚至还拿了林秋的洗衣液，蹲在卫生间吭哧吭哧搓了半天。洗完澡后，居然还对着那块模糊的破镜子，用沾了水的梳子，把他那永远乱糟糟的短发努力扒拉了半天，试图弄出个形状，最后以失败告终，暴躁地抓乱了事。
变化不止这些，这几天，张浩骂脏话的频率似乎略有下降，脾气好像也没那么一点就炸了。昨天刘小天开玩笑抢了他半根火腿肠，他居然只是瞪了一眼，骂了句“滚蛋”，没动手。今天体育课打完球一身臭汗回来，竟然破天荒地主动找了干净衣服换，虽然换下来的脏衣服依旧团成一团扔在盆里。
“春天到了啊。”对面床铺，原本应该睡着的李哲，忽然幽幽地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哲哥你也没睡啊！”陈硕立刻接话，兴奋地压低声音，“浩哥这明显是……那啥了！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
“陈硕！你他妈再逼逼，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把你从上铺拽下来！”张浩恼羞成怒地低吼，但底气明显不足，更像是掩饰。
“我错了浩哥！我睡觉！我立刻睡着！”陈硕赶紧求饶，憋笑憋得床直颤。
寝室重新安静下来，但某种躁动又甜蜜的气息，却在这片黑暗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林秋重新闭上眼。张浩和周晓芸……他记得那个在市一中艺术班、唐雪身边的活泼女生。上次的偶遇，张浩莽撞地去要联系方式，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了后续。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张浩这样火爆冲动的性子，居然会因为一个女生的几句笑闹、几条微信消息，就变得……稍微像个人样。
他又想起白天走廊里，唐雪那番石破天惊的“直球助攻”。那个女生大胆、直接、耀眼，像一团不管不顾燃烧的火焰，她的维护，简单粗暴，却有效。这份人情，他记下了，只是……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将那张明媚笑脸带来的些微波澜压下，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旁边床铺，张浩又翻了个身，似乎难以入眠，手机屏幕的光亮偶尔闪烁一下，大概是在翻看聊天记录，黑暗中传来他极轻的、满足的叹息声。
林秋不再去想，他需要睡眠，需要保持清醒和体力。明天的训练，后天的课程，潜在的威胁，白逸尘的敌意，雷豹的观察，刚子的阴影，王大壮的怨毒……无数的事情需要思考，需要应对。感情，无论是兄弟突如其来的桃花运，还是那团火焰似是而非的靠近，对现在的他而言，都太过奢侈，也太过危险。
他像一台精密的仪器，缓缓关闭了无关的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的节奏上。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陈硕逐渐平稳的呼吸，张浩偶尔翻身床板的轻响，李哲那边彻底均匀的呼吸……各种声音渐渐远去。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刻，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浩子这家伙，谈恋爱后，打架会不会手软？
这个无厘头的想法让他嘴角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随即沉入黑暗。
夜深了，少年们的心事，在梦的边缘轻轻漂浮。有人想着屏幕那头发来的晚安表情，傻笑入梦；有人想着白天的题海和未来的博弈，冷静规划；也有人，只是单纯地累了一天，鼾声渐起。
青春的味道，在315寝室里，混杂着汗味、脚臭、以及一丝刚刚萌芽的、笨拙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