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略显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没想到沙瑞金会直接推荐自己的秘书，这有点……太着急了，白军是正处级，但这属于“秘书外放”，通常会被视为领导对身边人的一种安排，容易引人议论，而且，白军的资历、能力，特别是协调各方的能力，不过沙瑞金提现在他，更多的是一种防守姿态，是为了反对而反对，为了不让人觉得自己无人可提。
果然，沙瑞金说完，他本人也觉得这个提名有点底气不足了，于是沙瑞金开口补充道：“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个初步想法，具体谁更合适，还是要把人选放一放，请组织部按照程序，多考察几个同志，搞个差额考察，上常委会的时候，大家再充分讨论，民主决策。”
他退了一步，不再坚持立刻定白军，而是提出“差额考察”，把矛盾往后推，这是他此刻能想到的最好台阶了。
赵振涛这时抬起头，脸上依然是那种温和而沉稳的笑容：“瑞金书记这个建议好，白军同志也不错，年轻有为，鹏华和白军，包括其他符合条件的同志，都可以让组织部纳入考察范围，搞差额，优中选优，毕竟光明区区长位置重要，慎重一点是应该的，那今天咱们就先不定具体人选，请组织部按照瑞金书记的指示，尽快拿出一个差额考察方案，上常委会讨论？”
“可以。”：沙瑞金立刻点头，生怕赵振涛再揪着贺鹏华不放，这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我没意见。”：高育良也点头。
“好，那就这么定。”沙瑞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了一下，仿佛真的做出了什么重要决定，“还有其他事吗？”
“我这边没有了。”：赵振涛合上自己的笔记本。
“我这边也没有了。”：高育良说。
“那好，今天会就先开到这儿。”沙瑞金率先站起身。
赵振涛和高育良也站起身，三人看似平和地一起走出了小会议室，在门口分开，一进办公室，沙瑞金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胸口堵得厉害。
自己又被赵振涛牵着鼻子走了一回，从提议省直下派，到被赵振涛抢先推出贺鹏华，再到自己被迫提出并不理想的白军，最后不得不以“差额考察”推迟决定每一步，自己都象是被赵振涛算得死死的，自己这个省委书记，开个书记办公会，居然连个区长人选都定不下来，还要用“差额考察”来拖延时间！
憋屈，太憋屈了！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赵华之前送来的文档《关于支持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征求意见稿）》。
他烦躁地拿过来，翻开，前面是些套话、原则，他不耐烦的直接翻到后面，在“省长”那一栏，“赵振涛”三个字，已经签上了，而在旁边“省委书记”那一栏，还空着。
这分明是逼宫！是赵振涛在向他沙瑞金示威，文档是省政府牵头起草的，但涉及全省重大政策，按程序必须报省委，经省委常委会审议，最后由省委、省政府联合发文。赵振涛倒好，自己先在“省长”栏签了字，然后让赵华送到他这里来“按程序处理”。
这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他赵振涛那边已经定了，你沙瑞金看着办，你签，就是同意，文档顺利进入下一个流程，你不签，或者拖着，就是阻碍民营经济发展，就是不顾大局。而且赵振涛签了字，你沙瑞金如果不签，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省委书记和省长意见不合，沙瑞金不支持民营经济发展？
赵振涛这是把一道难题，不，是把他自己点了火的箭，直接发射到了沙瑞金面前，逼他接，还要按照赵振涛的方式接，沙瑞金感到一阵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黑压压的，他仿佛听到赵振涛在问他：“瑞金书记，这份文档，您看还有什么指示？”
指示，我能有什么指示，我人都没见着，估计你们省政府常务会恐怕都没正经开吧，你就把字签了，把文档塞过来，现在还问我有什么指示？！
沙瑞金现在想把这份文档直接摔到地上，想打电话把赵华叫过来痛骂一顿，问问他这个省委秘书长是怎么当的，这种文档也敢往他这里送！
但他不能，赵振涛敢这么做，就是算准了他沙瑞金现在不敢硬顶，光明区长的人选上，自己已经落了下风，如果在这份明显符合中央精神、对汉东经济发展有利的文档上再设置障碍，那赵振涛完全可以向上反映他沙瑞金不顾大局、阻碍改革。
到时候，周局长在京城跟他说的那些话，“班子团结体现在用人团结”、“要多听分管领导意见”，就会变成刺向他的利剑。
签，憋屈；不签，更被动，沙瑞金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自从赵振涛上次在常委会上大获全胜之后，他感觉自己的手脚象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每动一下都异常艰难，赵振涛就象一块巨大的、吸满了水的海绵，无论他用多大力气打过去，都会被无声无息地吸收、化解，然后那海绵变得更沉，反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自己就象一个图章书记一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想办法破局。
可是，怎么破？人事上，赵振涛有李达康高育良这两个本土派的支持，经济上，赵振涛是省长，抓发展名正言顺，一系列动作又快又狠，自己很难插手。上层……想到京城之行，沙瑞金心里更是一片冰凉。
难道真的要被赵振涛这么一直压着，直到自己的任期结束？
不，绝不！
他不能认输，他沙瑞金是省委书记，是汉东的一把手，一定有办法的。赵振涛不是没有弱点，他那条在线的人也不是铁板一块，李达康是能干，但也强势，未必事事都听赵振涛的。
他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而现在，这份文档……
沙瑞金再次拿起那份《关于支持民营经济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盯着望了很久，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只有一个字，签，这份文档自己估计只能签了，在“省委书记”那一栏，用力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沙瑞金”。
但是光明区长的位置，绝不能让你赵振涛如意的，贺鹏华，不要想了，白军？不，他要想一个更好的人选，一个能让赵振涛和高育良都无话可说，又能把光明区牢牢控制在自己影响之下的人选。
还有祁同伟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