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的顾家
方将军是被顾老一个电话请来的,两位老人年纪相仿,资历也差不多,退休后虽然往来不象以前那么频繁,但情分还在,尤其是,两人还有一个共同的联系沙瑞金。沙瑞金是顾老的女婿,也是方老将军的养子。
“老顾,这么急着叫我来,什么事?是不是小金子那边,在汉东遇到什么难处了?”方将军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沙瑞金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方老将军对这个养子的感情很深,也一直很关心他的仕途。
顾老叹了口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亲手给方将军泡了杯茶,缓缓说道:“老方啊,不瞒你说,小金子这次进京,是来搬救兵了。”
“搬救兵?”:方将军浓眉一挑,“他在汉东不是干得好好的吗,小金子他一个省委书记,封疆大吏,有什么兵需要搬到京城来?”
“唉,一言难尽。”:顾老摇摇头,把沙瑞金昨晚跟他说的那些话,挑重点又跟方将军说了一遍,当然,在转述的时候,顾老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些自己的倾向,着重强调了沙瑞金所说的赵振涛“不尊重班长”、“急于求成”、“可能与企业走得太近”等问题,也提到了常委会上沙瑞金被“孤立”的情况。
“老方,你说说看,小金子这个班长当得憋屈不憋屈?”:顾老最后说道,“他空降到汉东,人生地不熟,想打开局面的好好工作的,这有什么错?那个赵振涛,仗着自己有地头蛇支撑,又有上面的背景,就不把班长放在眼里,搞小圈子,架空书记,这还了得,长此以往,汉东省是谁说了算,我们党的民主集中制还要不要了?”
方将军听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是军人出身,最看重纪律和上下级关系,沙瑞金是他的养子,在他心里跟自己儿子差不多,听到沙瑞金在汉东被“架空”,被“孤立”,他心里自然不舒服,对赵振涛,也生出几分不满。
“这个赵振涛,是什么来头,这么嚣张?”:方将军沉声问道,他只知道赵振涛是赵蒙生那边的。
“这个人来头不小啊。:”顾老压低了些声音,“赵家那个赵蒙生的孙子,这就不说了,关键是,他是裴一弘、赵安邦他们那条在线的人,是‘汉江系’出来的领导们用大力培养的接班人,年轻,听说有魄力,抓经济也确实有一套,而且在汉东干出了不少成绩,但也正因为这样,才更加目中无人,不把老同志放在眼里。”
听到“裴一弘”、“赵安邦”、“汉江系”这些名字,方将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是军队系统的,和地方政坛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虽然不直接打交道,但也知道其中的复杂和厉害。
“汉江系”的势力,如雷贯耳,那是一个能量巨大、极其团结的政治派系,赵振涛是“汉江系”的系统内核培养对象,那沙瑞金跟他斗,难度如登天。
沙瑞金是他养子,他当然希望他好,希望他能在汉东打开局面,站稳脚跟,但方老将军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空降的一把手,遇到强势且根基深厚的二把手,被架空、被边缘化,不是没有先例的时候,小金子面临的局面,恐怕确实不轻松。
但帮,怎么帮?像小金子希望的那样,直接向上面施压,或者给赵振涛使绊子,那绝对不行,先不说他方家现在还有没有那么大的能量,就算有,也不能这么用,为了养子的一时得失,去硬撼一个正在上升期、政绩突出且背后站着汉江系的省长,这不符合政治规矩,也极其不智,搞不好,会引火烧身,把顾家和方家那点家底都给烧干净。
“小金子想怎么办?”:方将军问道。
“他这次来,就是想请我们这两个老家伙,帮忙递个话,往上反映反映。”:顾老看着方将军,语气诚恳,“老方,我知道你退下来后,不喜欢管这些闲事,但小金子不只是我女婿,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叫你一声‘爸’。他现在遇到了难处,我们这两个当长辈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不要求我们直接插手,至少,得让上面知道,汉东的情况是复杂的,用人要慎重,要听一听不同的声音。”
方将军沉默着,老顾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沙瑞金是他的养子,他当然希望沙瑞金好,希望沙瑞金能在汉东站稳脚跟,干出一番事业。如果沙瑞金真的被那个赵振涛压得抬不起头,甚至被架空,他这张老脸也挂不住。
可是,出面去递话,去反映情况,这就等于要介入到地方高层的政治博弈中去,甚至可能间接对上裴一弘“汉江系”的那帮人,他退休多年,虽然馀威犹在,老部下、老关系也有一些,但为了沙瑞金,去动用这些资源,卷入这种是非,值得吗?到底会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到方将军尤豫,顾老又加了一把火:“老方,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我们也不是要去整谁,更不是要干预组织的正常人事安排,我们只是本着对党的事业负责、对干部负责的态度,把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向有关方面做个反映,提个醒,干部任用,尤其是高级干部的提拔,必须慎之又慎,要全面考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更不能只看经济数据,政治素质、大局观念、维护团结的能力,这些都很重要。我们反映情况,也是为了帮助组织更全面、更客观地了解干部嘛,这难道不是我们这些老同志应尽的责任?”
顾老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把自己和方将军放在了“对党负责”、“对事业负责”的道德高地上,方将军听着,心里的天平又开始倾斜,是啊,他们不是去搞阴谋,只是反映情况,提醒组织注意,这似乎也说得过去。
而且,顾老有句话没说错,沙瑞金叫他一声“爸”,这份父子情,他不能不顾,小金子这次在汉东吃了这么大的亏,心里不知道多憋屈,自己这个当养父的,难道连句话都不肯帮他说?
方将军内心挣扎著,一方面是多年的行事准则和不愿意惹麻烦的心态,另一方面是对养子的感情和顾老“大义”名分的裹挟,两种念头在他脑海里激烈交锋。
顾老也只是等待方将军的决定,他知道,以方将军的性格和对沙瑞金的感情,最终妥协的可能性很大,方将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顾,你说得对,小金子的事,我们不能不管,反映情况,提醒组织注意全面考察干部,这是我们老同志的责任。”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也似乎在给自己最后的决心加码:“我这边,还有几个老部下,在在一些相关领域还能说上点话,我找机会,跟他们提一提,就象你说的,不针对具体人,就谈干部任用要德才兼备、要注重班子团结这个原则,至于能起多大作用就看小金子的造化了。”
说完这话,方将军卸下了一个亲情的重担,又象是背上了一个更重的包袱,神色复杂,他知道,自己今天点了这个头,以后会有什么后果,他也无法预料,但为了沙瑞金,他这个当养父的,也只能心一横,去赌上一把了。
顾老连忙道:“老方,我就知道,关键时刻,还是你靠得住,来,以茶代酒,我替小金子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