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中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齐本安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是京州能源近三年的年度报告和审计报表,五个亿,这个数字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矿工新村的危房,师傅程端阳住着的老屋,所有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象一张越收越紧的网一样让齐本安觉得时间很紧迫。
“千万不能打草惊蛇。”:齐本安喃喃自语道。
公开调查是下下策,师姐石红杏在京州中福经营多年,从上到下很多都是她的人,财务部那几个老油条,见到他表面躬敬,一说到具体帐目就推三阻四,不是“帐册在文档室”就是“当年经手人调走了”,而最要命的是,如果这笔钱真的流向了京州能源,那么直接责任人就是他师傅程端阳的亲生儿子皮丹了。
齐本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皮丹那张总是嬉皮笑脸的面孔,从小皮丹就和他们一起长大,但和他们三个不同,皮丹是程端阳的亲生骨肉,这个师弟聪明是聪明,可全用在了歪门邪道上,当上京州能源董事长后,更是变本加厉,整天也不知道咋搞些什么,把公司的经营一塌糊涂,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齐本安睁开眼,是妻子范家慧发来的短信:“还不回来睡觉?已经快十二点了。”
“马上就回去。”:他简短回复,又加了一句,“你先睡,别等我。”
回完范佳慧的信息之后,书房重新陷入寂静,齐本安的目光落在报表的某一页那是京州能源三年前的一笔大额往来款,金额恰好,时间点与矿工新村专项资金被抽回的时间高度吻合,但款项用途一栏只写着“项目临时周转”,对方单位是“京州中福集团内部结算中心”,太干净了,干净得很可疑。
正常的项目周转,怎么会走集团内部结算中心?又怎么会正好在这个时间点?齐本安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京州能源、皮丹、石红杏,他用线条把这些词连起来,形成了一个粗糙的关系图,他现在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而不是这些基于推测的疑点,所以说,自己要抽时间亲自去一趟京州能源,要谋定而后动,这件事实在是着急不得。
同一时间,京城顾家
“爸,外面风大,我们进屋聊吧。”沙瑞金语气躬敬的说道。
顾老摆摆手,吐字非常的清淅:“不用,就在这儿,屋里闷,还是院子里空气好,多吸一口新鲜空气都是赚的。”
“小金子啊。”:顾老慢慢开口,眼睛望着远处的柿子树,“你这次来京城,是开会,还是有什么事?”
“主要是参加发改委的会议,顺便汇报工作。”:沙瑞金谨慎地回答道,“也想来看看您和妈妈。”
顾老转过头笑着看着沙瑞金问道:“呵呵,小金子,你来看我?我看你是心里有事,憋得难受,来找我这老头子吐你心中苦水的吧。”
沙瑞金听到这句话心里一紧,脸上挤出笑容:“爸,您看您说的……”
“行了,小金子,别跟我老头子来这套了。”:顾老笑着打断他,“你这趟来我这里,提前一个星期就打了招呼,又专门挑第一天晚上过来这是打算在我这,那就好好说道说道吧?”
沙瑞金被说中心事,一时语塞,顾老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说说吧,在汉东遇到什么难处了?是不是因为赵家的那个赵振涛?”
听到赵振涛这个名字,沙瑞金只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客观:“爸,汉东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赵振涛同志工作能力强,抓经济有一套,这我承认,但是他在有些问题上,可能太急于求成,不太注重班子的团结,也不太尊重我这个班长的意见。”
“哦?具体说说。”:顾老端起水杯,慢慢喝着。
沙瑞金斟酌着词句,把常委会上祁同伟提名高票通过、自己提议陈海兼任副检察长被李达康顶回、人事调整处处受制等事情,选择性地说了一遍,他重点强调了赵振涛和高育良的“联盟”,以及李达康的“倒戈”,但对自己在书记办公会上的失利、任用钱嘉明闹出的笑话等,则轻描淡写地带过。
顾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沙瑞金说完,他才缓缓开口:“祁同伟这个人我不清楚,但是能够在常委会上提副省长,程序上没问题吧?”
“程序是没问题,但是……”:沙瑞金急忙说,“爸,这个人作风霸道,在公安系统搞一言堂,而且他是高育良的得意门生,让他上了副省长,政法系统就铁板一块了,这对省委的领导不是好事。”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当副省长是好事?”:顾老反问道,“听你话的?跟你一条心的?”
沙瑞金被顾老爷子这句话问住了。
顾老摇摇头,声音苍老但有力:“小金子,你是我女婿,有些话我本来不该说,但你既然来问我,我就得说几句实在的。”
“您说,我听着。”:沙瑞金坐直身体。
“第一,省委书记是一班之长,要有班长的胸襟和气度,班子里的同志有能力、有成绩,你应该高兴,应该支持,不能因为这个人不是你提拔的,不是跟你不是一条心,就要压着不用,那是小家子气,不是当班长该有的格局。”
沙瑞金继续辩解道:“爸,我不是压着他,我是担心……”
“你担心什么?担心他上去了,你不容易掌控?”:顾老一针见血的指出问题,“小金子,我告诉你,真正的一把手,不是靠掌控谁、打压谁来树立权威的,是靠把工作干好,靠把班子带好,靠赢得大家的尊重和信任,来确立权威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顾老继续说:“第二,你说赵振涛和高育良是‘联盟’,那我问你,班长和副书记、省长沟通不畅,不能形成合力,这是谁的问题,是副手的问题,还是你这个班长的问题?”
沙瑞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第三,李达康这个人,我也有耳闻。能干,但也容易惹事,他为什么倒向赵振涛?你想过没有?是不是你这个班长,没有给他足够的信任和支持?”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沙瑞金哑口无言。他本来以为,岳父会象以前一样,听他说完就支持他,甚至帮他想办法,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番敲打。
“爸,我……”
顾老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转而仰头看着天空,那里有几颗早亮的星星。
“小金子,我知道你不容易,空降到汉东,人生地不熟,想打开局面,想树立权威,这都没错,但方法要得当,你现在想的,是怎么把赵振涛压下去这方向就错了。”
“你应该想的,是怎么把汉东的经济搞上去,怎么把老百姓的生活搞上去,只要这件事做好了,你这个省委书记就是成功的,到时候,什么赵振涛、高育良,自然都会服你的,老百姓也会念你的好。”
“可如果反过来,你把心思都用在内部争斗上,经济没抓上去,民生没改善,就算你把赵振涛挤走了,把祁同伟按下了,又怎么样?上面会怎么看你,老百姓会怎么看你?”
岳父的话,沙瑞金都懂,可是道理是道理,现实是现实,在汉东那个局面下,他如果压不住赵振涛,不单单是经济搞不好,而且恐怕连自己这个省委书记的位置都坐不稳了,而且沙瑞金觉得自己的岳父终究是老了,连主动出击的精神都没有。
“爸,您说的都对。”,沙瑞金再次开口了:“但这些道理,在汉东那个环境下,很难行得通,赵振涛背景不简单,他上面也有人,而且他现在借着抓经济的名头,已经把很多干部笼络过去了,我如果再退让,恐怕……”
顾老盯着他看了很久,脸上的笑容也逐渐凝固了,久到沙瑞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终于,叹了口气:“小金子,你非要我出面?”
沙瑞金心中一喜,但脸上不动声色:“爸,不需要您直接出面,就是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给相关方面的老同志、老领导打个招呼,在适当的时候,说几句公道话?特别是关于干部任用,一定要坚持德才兼备,不能只讲成绩,不讲政治素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