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京州市市委书记办公室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份文档，眼睛却盯着天花板，半天没翻一页，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走着。
孙连城调走了。
这让李达康有点不适应，倒不是说他多舍不得孙连城，事实上，孙连城在很多方面都让他很不爽太较真，太死板，不懂变通，有时候汇报工作能把人气死了。
但孙连城有个好处，实在。
交代的事情，孙连城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完成，不会打折扣，也不会玩花样，别的不说光明峰项目，换成别人早撂挑子了，孙连城硬是咬着牙扛了下来，而且，孙连城是个很好的“出气筒”。
李达康想起赵省长来之前，工作不顺心的时候，把孙连城叫过来骂一顿，心里就能舒坦不少，孙连城也不会顶嘴，就低着头听着，偶尔辩解两句，还都是“政策规定”“程序要求”之类的套话，听了更来气。
孙连城在的时候，他虽然从赵振涛省长来汉东看过光明峰后就没再批评过了，但知道有那么个人在那，心里就踏实，现在孙连城去了省政府，光明区没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达康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倒不是真想批评谁，就是……少了个能让他放心发泄情绪的对象，京州市公安局长赵东来是自己的心腹，不能随便骂。
要不，就拿韩开斌当出气筒？
市政府那边的副市长韩开斌倒是可以敲打敲打，这人能力一般，不过这个韩开斌也算是自己的心腹，骂得太狠了影响团结。
至于新来的严成功……
沙瑞金塞进来的钉子，还兼着光明区委书记，这人他了解过，在林城干得不错，有点能力，但越是这种人越麻烦，有能力，就有想法；有想法，就不安分而且严成功跟赵省长那边好象也有联系，这就更麻烦了。
骂轻了没用，骂重了万一传到赵省长耳朵里，影响不好，李达康现在刚上了赵振涛的船，得表现得识大体、顾大局，不能给人留下“霸道”“难相处”的印象。
“妈的，当个市委书记连个出气筒都找不到。”
李达康骂了一句，然后就决定拿韩开斌代替孙连城当出气筒了，走回办公桌，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委二号院的号码。
赵省长打过来的？
李达康立刻接起来：“省长，我是李达康。”
“达康同志，没休息吧？”赵振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和。
“没有没有，在看文档，省长您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有个事想跟你沟通一下。”：赵振涛顿了顿，“你现在方便的话，来省委二号院一趟，咱们当面说。”
李达康心里一动。这么晚了，赵省长亲自打电话让他过去，肯定不是小事。
“方便，我马上过去。”
“好，那我等你。”
挂了电话，李达康立刻起身，抓起外套就往外走，秘书金科道听到动静，从隔壁办公室出来：“书记，您要出去？”
“去趟省委二号院，赵省长找，你赶紧把车安排好。”
“现在嘛？”：金科道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十一点了。
“就现在，快点，看看有没有人在，没有人就叫他回来加个班，实在不行，就你来开车。”
五分钟后，李达康的车驶出市委大院，朝着省委家属院方向开去，赵省长这么晚找他，会是什么事？
人事？京州班子刚调整完，严成功刚上任，应该不会这么快又动，而且人事问题一般不会这么急。
经济工作？京州今年的几个大项目进展都不错，招商引资也超额完成任务，没什么大问题。
那就是稳定了！
李达康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夜景，京州作为省会，流动人口多，老旧小区多，历史遗留问题也不少，虽然表面上看一片祥和，但底下暗流涌动的地方不少。
大风厂算一个，但那是沙瑞金在抓，赵省长应该不会直接插手。
那会是什么？
车子驶进省委家属院，李达康一路小跑过去敲了敲门，门开了，刘明等在门口：“李书记，省长在书房等您。”
“好。”
李达康跟着刘明走进屋，上到二楼书房。赵振涛正坐在沙发上喝茶，面前摆着一份文档。
“省长。”李达康躬敬地打招呼。
“达康来了，坐。”赵振涛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对刘明说，“小刘，给达康同志泡杯茶。”
刘明泡好茶就关上了门，于是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振涛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着。李达康也不催，安静地等着，他知道，领导这是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考虑怎么说。
过了大概半分钟，赵振涛放下茶杯，开口了：“达康同志，京州有个地方，叫矿工新村，你知道吗？”
矿工新村？
李达康脑子里迅速搜索，很快想起来了：“知道，在城西那片，原来是京州中福的职工家属区，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现在好象算是棚户区了。”
“对，就是那里。”：赵振涛点点头，从面前的文档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李达康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达康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片低矮破旧的平房，墙壁斑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巷道狭窄，到处堆着杂物，几个老人坐在门口，眼神茫然。
赵振涛说道：“矿工新村的房子是七十代末建的，到现在快四十年了，当初建的时候标准就不高，这么多年下来，早就成了危房。”
李达康看着照片，眉头皱了起来。
矿工新村他知道，但了解不深，京州这么大，老旧小区多了去了，他这个市委书记不可能每个都关注到，而且矿工新村是京州中福的家属区，属于国企的资产，按理说应该由企业负责改造。
“省长，这个问题……”：李达康斟酌着措辞，“矿工新村是京州中福的家属区，产权属于企业，改造的话，应该由企业牵头，市里配合。我之前听说，京州中福那边好象有改造计划，但一直没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