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汹涌的人潮,年少的凌统拉住了凌操的手,向他进言。
“父亲,这些人之所以想要逃走,是因为担心家人,并不是为了投敌或者背叛,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拦住他们呢?我也很思念母亲,她也在吴县城,您不思念她吗?”
凌统的话把凌操问愣住了,他愣是没能下达放箭射杀士兵们的命令。
过了一会儿,凌操颓然的低下头,长叹一声。
“我何尝不担心你母亲?我也想离开这里,我也想去吴县找你母亲,但是,军令难违啊!”
凌统闻言,脸上浮现出了不满的神色。
“父亲,孙将军的命令真的值得遵守吗?我记得当初您就说过,孙将军滥杀无辜太甚,实在是做的不对,您已经对他很失望了,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继续留在这里呢?”
凌统的话让凌操吃了一惊。
他的心意不自觉的偏向凌统,但脱口而出的话却依然是斥责。
“你————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为父可是孙将军的部下啊!”
凌统对此毫不在意。
他很了解自己的父亲。
“我只知道,真正仁德、值得追随的主君是不会阻止自己的部下回到他们的亲人身边的。”
“人非草木,谁又没有亲眷?父亲这样诛杀这些想要回家的人,难道是正确的行为吗?”
“希望您收起兵器,不要再这样做了!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是想回家!”
凌统向凌操行军礼,恳求凌操不要下令杀人。
儿子的话语深深刺中了凌操本就不太坚定的信念,瞬间将之粉碎。
再看向那些奋力想要离开城池的军官、士兵时,凌操长叹一声,下令亲兵停止攻击,不要阻拦,放他们离去。
然后凌操召集所有亲兵,将自己的决定告知了他们。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不打算继续留在这里,我要带着儿子去吴县找他的母亲,如果你们愿意跟我一起去,我很高兴,如果你们想留下来,我也不阻拦。”
说完,凌操就拉着凌统的手,父子两个翻身上马,向着城外而去。
亲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怎么尤豫,纷纷跟上了凌氏父子的脚步。
反正他们和凌氏父子都是一体的,家人也都生活在一起,凌氏父子要是走了,他们才不会独自留在这里。
另一边,受命前往控制南城门的董袭也在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是会稽郡人,虽然家人都在吴县,但是族人仍然生活在会稽郡,此番大乱倒也是躲了过去,没什么损伤,这一点他还是感到庆幸的。
当初,他之所以愿意跟随孙策,主要是因为佩服孙策的强悍武力,更兼自己的家族在会稽郡没有足够的地位,也没有好的发展前途。
孙策南下之前,江东的社会可谓一潭死水,没有活力,固化严重。
而混乱是上升的阶梯。
孙策南下,掀起一阵腥风血雨,让不少想要进步但却没有途径的家族看到了机会。
当时整个董氏宗族做出了决断,认为应该派遣族人跟随孙策,下个注,看看能不能跟随孙策这个外来统治者搏一个好一点的未来。
董袭原先也以为孙策是一个值得追随的雄主,结果遭遇了刘基的打击之后,大半年的时间就兵败如山倒、即将复亡。
作为一个会稽郡本地人,董袭当然是不愿意跟着一个行将就木的政权一起复亡的,他追求的是更好的未来,而不是直接入土。
而且根据那些家眷带来的消息,董袭得知刘基在吴郡推行仁政,善待战俘,还免去了他们一年的赋税,明显是在和孙策争夺人心。
比起孙策,刘基占据江东的正当性明显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更兼他现在又占据着军事上的绝对优势。
董袭要是继续跟着孙策一条路走到黑,死亡为期不远,家族倾复也是必然的。
权衡一番利弊之后,董袭觉得自己不应该遵守孙策的命令去堵住城门,反而应该跟着这些逃跑的人一起离开,直接北上投靠刘基。
如此一来,不仅能救回自己的家人,还能进一步推动家族的上进。
因为刘基也是外来统治者,也需要本地人的配合。
董袭认真思考了一番之后,召集自己部下仅剩的四百馀亲兵,与他们说了这番想法。
亲兵们当然没什么好说的,董袭去哪里,他们就去哪里,于是大家一拍即合,根本就没有执行孙策的命令,直接逃出城门,调头就往北去了。
也就是说只有周泰蒋钦以及孙翊的那两路人马堵住了两个城门,剩下两个城门依旧没有堵住,大量士兵直接从这两个城门往外逃。
等孙策得知西城门和南城门没有被堵住、反而城门大开,又惊又怒,怒吼着要问责凌操和的董袭。
但是找来找去,找不到这两人和他们的军队。
无奈之下,周泰与蒋钦被迫分兵控制西城门和南城门,孙策调遣自己的亲兵给他们指挥,在傍晚时分勉强控制住了局面。
但是为时已晚,城中两万大兵已经逃亡大半,满打满算只剩下三千多人。
这三千人里面,留下来的将领的亲兵占了大多数,还有极少数是比较倒楣的没有来得及逃走的普通大头兵。
更令他感到绝望的是,吴景临死前派出来的马泽把消息带到了孙策这边,于是孙策得知吴景那边的一万军队也全部散尽。
馀杭县城完了。
孙策得知,脸色惨白,连晕都晕不过去了,直接跌坐在地,不知所措。
周泰、蒋钦和孙翊站在孙策周围,脸上也全是沮丧、颓废的神色,迷茫且无助,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些什么,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短短一个白天,一个攻心之计,便让他们的军队轰然崩塌、全面瓦解,无论他们怎么努力,都阻挡不住军队崩溃的浪潮。
现在他们只剩下三千多士兵,将领也只剩下三个。
要说还有一战之力吧,倒也的确算是还有一战之力。
要说已经事实上灭亡了,倒也能这样说。
一派凄凄惨惨的景象之下,孙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咬紧牙关,继而崩溃般的发出了最后的怒吼。
“上天为何如此待我!!!!!”
他双目通红,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象是一头受了重伤、濒临死亡的野兽。
但是上天又怎么会回应他呢?
他的怒吼没有任何意义,传出去没有多远,便摔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良久,孙翊小心翼翼地走到了孙策身边,伸手握住了孙策的一只手。
“兄长,咱们————该怎么办?”
孙策颓然地看着自己的弟弟,惨笑一声,伸手摸了摸孙翊的脸颊。
“翊,为兄对不住你,让你遭遇了那么多事情,现在,为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孙翊脸上的绝望越发浓重,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孙策大哭失声。
周泰和蒋钦面面相觑,只能站着,只有站着,完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可以做些什么。
他们也只剩下满满的绝望。
似乎死亡就在眼前,人生的终局就在当下。
不过对于孙策来说,现在下这个结论,似乎为时过早。
孙策这个人,除了性格层面的复杂性之外,剩下的,就是一个字一莽!
从头莽到尾,从南下江东一直到死亡,他生命中的最后五年,等于说只干了一件事情。
狂飙!
他一直都在狂飙,在一条自己认定的道路上狂飙,油门一直踩到底。
刹车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狂飙到至死方休!
所以他没有在绝境之中就此沉沦下去。
他并未做出吴景那样的选择,那在他看来是懦弱的选择。
在痛哭流泪之后,他擦干了泪水,扶着孙翊一起站了起来。
“刘基的确很有手段,一个计谋,就令我三万大军不战自溃,我不如他,败在他手上,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是如果他认为这样就能迫使我屈服,那他也想得太美好了。
孙某人虽然没有更多的兵力,没有更多的大将,也没有更多的甲胄、弓弩,但是孙某人平生最不怕的事情就是征战沙场,就是战死沙场!孙某人可以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说着,孙策看向了周泰和蒋钦。
“幼平,公奕,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你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吴县,都在刘基手中,如果你们想要回到家人身边,我不阻拦你们,你们可以离开。”
周泰和蒋钦互相看了看对方,脸上流露出了明显的挣扎尤豫之色。
他们当然挂念家中亲人,每每想到家中亲眷被刘基俘虏、生死不明,便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但最终,周泰率先决定放弃这一可能。
“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虽然出身贫贱,却也知道受到恩惠就要用性命与予以报答的道理,刘基既然善待战俘,想必也不会苛待我的父母妻儿,所以,我愿跟随将军,绝不背弃!”
一旁的蒋钦看着周泰坚定的面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而后睁开眼睛,眼中也没有了迷茫之色。
“我从九江郡的时候就跟随将军征战,没有将军的提拔,就没有现在的蒋钦,如果在将军落难之时背弃,天下人都会唾弃我的为人,那我还不如死了,我愿一直跟随将军,直到战死为止!”
“好!好!好!哈哈哈哈哈哈哈!”
孙策大为欢喜,仰天大笑。
“看来孙伯符还没有彻底失败,就算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两位大将愿意追随我死战到底,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值得害怕的呢?”
孙策走上前,握住了周泰和蒋钦的手,点了点头,然后拉着他们走到外边,面对全军,传达了自己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