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二十七分,皇城西机场的到达大厅灯火通明。
巨大的玻璃幕墙外是沉沉的夜幕,而大厅内却是白昼般的光亮和人声鼎沸。
广播里不断播报着航班信息,拖着行李箱的旅客行色匆匆,接机的人群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都市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兴奋的气息。
黄政一行走出到达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皇城秋夜的空气确实带着明显的凉意。
与隆海那种湿润温和的秋风不同,这里的风更干燥,也更锋利,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
杜玲和杜珑站在他身侧。
杜玲兴奋地打量着周围,眼神里有些许新鲜感——
她虽在皇城长大,但每次远行回来,这座熟悉的城市总能给她带来新感触。
杜珑则一如既往的平静,目光扫视着周围环境,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审视和评估。
夏林去提取托运的行李和那辆改装车——车是通过货运航班提前二十分钟运抵的。
夏铁则像一尊铁塔般立在黄政身侧半步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人群,身体微微绷紧,保持着随时可以反应的姿态。
(“铁子,”黄政看了看远处排队等候提取大件行李的人群,对夏铁说,“你也去帮林子吧。
他一个人又要取车又要拿行李,分身乏术。
我们在这里很安全,没事。”)
夏铁摇头,声音低沉但坚决:
“政哥,这个不行。人太多了,谁也不知道哪个是好人哪个是坏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你是不是忘了那两位了(指小连小田)?他们去帮忙了,特意嘱咐我寸步不离。”
黄政恍然,在飞机上他确实留意过,没发现小连和小田的身影:“难怪。他们已经到了?”
“嗯,他们坐货运机,比我们还先到。”夏铁简单答道,目光依然警惕。
黄政点点头,不再坚持。他转向杜玲,关切地问:
“老婆,这皇城晚上还真有点凉,要不要加件衣服?”
杜玲挽住他的手臂,笑着摇头:
“不用,吹吹风挺舒服的。好久没感受皇城的秋天了。”
她的目光看向远处璀璨的城市灯火,眼神有些迷离。
就在这时,旁边通道走出来三个人,推着行李车。
中间那个男子约二十七八出头,穿着价格不菲的休闲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他原本正与同伴说笑,目光随意扫过黄政这边时,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不屑和幸灾乐祸的表情。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推着行李车又往回走了两步,来到黄政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哟,这不是黄政吗?咱们清华98届的化学天才……怎么,在哪高就呀?”
黄政心头一凛,目光与来人对上。这张脸,他永远不会忘记——许飞。
当年清华校园里的风云人物之一,家世显赫的世家子弟。
两人之间的恩怨源于一场篮球赛的冲突,许飞仗着家世,动用关系差点让出身寒门的黄政被退学,最后还是杜玲出面才摆平。
那是黄政大学生涯中刻骨铭心的一课,关于权力、关于阶层、关于这个社会某些冰冷的规则。
多年过去,许飞看起来保养得宜,但眉眼间那股纨绔子弟的轻浮和傲慢丝毫未减,甚至因为岁月的沉淀,更多了几分油腻的世故。
黄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瞬间翻涌的旧日情绪。
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已不是那个除了才华一无所有、任人拿捏的寒门学子。
他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甚至有些疏离的微笑:
“噢,许飞同学,你好。好久不见。”
许飞显然没料到黄政是这般反应,既不卑微也不激动,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无关紧要的旧识。
这种平淡反而激起了他的不快。
他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刻意要让周围人都听到的张扬:
“本来挺好的,现在看见你就不是很好。不过黄政啊,”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在黄政身上那身不算顶级品牌的西装上扫过:
(“皇城这地方,水深得很,不好混。
听老同学一句劝,哪来的回哪去吧,乡下地方才适合你这种……‘天才’。”)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轻佻,引得他身后两个跟班模样的青年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杜玲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上前一步,挡在黄政身前少许,直视许飞,声音清冷:
“许飞,你想干什么?当我不存在吗?”
许飞这才像是刚看到杜玲似的,故作惊讶地摊摊手:
“杜校花,我怎么了?遇见老同学,说几句话,犯法了?”
他嘴上这么说,眼神里却满是挑衅。
他知道杜家的背景,但许家也非泛泛之辈,在这皇城的地界上。
他自认并不需要太过忌惮杜家,尤其是听说杜家老爷子身体不如从前,而杜文松似乎也遇到了些瓶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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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玲正要再说什么,一只白皙修长的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胳膊。
杜珑从她身侧走上前,将姐姐稍稍往后带了带。
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白色风衣,长发简单束起,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向许飞时,却让许飞没来由地心头一跳。
“你没犯法。”
杜珑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但是你犯着我了,知道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语速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在皇城,犯我,比犯法后果更严重。”
她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但那种居高临下、仿佛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具压迫感。
许飞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杜珑微微偏头,唤道:“铁子。”
“珑姐。”夏铁立刻应声,上前一步,与杜珑并肩,目光如电锁定了许飞。
“掌嘴。”杜珑吐出两个字,轻描淡写,就像吩咐人去倒杯茶。
夏铁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一大步跨出,右手快如闪电般挥出。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许飞的左脸上。
力道之大,让许飞整个人趔趄着向旁边歪去,金丝眼镜飞了出去,摔在地上镜片碎裂。
他脸上迅速浮现出一个清晰的五指红印,嘴角渗出血丝。
许飞带来的两个跟班大惊,下意识就要冲上来。
夏铁看都没看他们,左脚迅捷如鞭,一记侧踢,正中当先一人腹部,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夏铁的右脚已到,同样是干净利落的一脚,踢在他小腿迎面骨上,那人惨叫一声,抱着腿摔倒。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等周围人反应过来,许飞捂着脸,狼狈地瞪着杜珑和黄政,他的两个跟班躺在地上呻吟。
而夏铁已经退回到杜珑身后半步,仿佛刚才动手的不是他,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
黄政眉头微蹙,想说些什么。这里毕竟是皇城,而且是公开场合。
杜玲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低声道:
“老公,不用管。珑珑会处理。这时候你不能软。”
黄政瞬间明白了杜玲的意思。
这不是简单的口角冲突,而是两个家族年轻一代的正面碰撞。
他若退让或试图息事宁人,丢的不是他个人的面子,而是杜家的脸,更是他黄政作为杜家“自己人”的底气。
在这个圈子里,很多时候,姿态比道理更重要。
许飞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捡起摔坏的眼镜,脸上火辣辣的疼和当众被打的羞辱让他双眼通红。
他死死盯着杜珑和黄政,掏出手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好,好得很!杜二小姐,你有种!”
他拨通电话,声音嘶哑:
“哥!我被人打了!在皇城西机场到达口!是杜家的人!”
他挂了电话,眼神阴鸷:“你们别走!今天这事没完!”
周围已经远远围上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机场的几名安保人员迅速赶到,但看到冲突双方是许飞和杜家姐妹。
几名老资格的安保交换了一下眼色,都没有立刻上前制止,只是站在外围维持秩序,防止事态扩散影响到其他旅客。
在皇城做事,眼力见儿比什么都重要,这种世家子弟的恩怨,贸然插手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杜珑对许飞的叫嚣恍若未闻。
她慢条斯理地也从包里拿出手机,先拨了一个号码,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表姐,皇城西机场到达口,有一条许家的狗在乱吠,吵得很。
你想不想吃狗肉火锅?嗯,新鲜送上门的那种。”)
挂了这个电话,她又拨了另一个:
“迟小强,带伙伴们来皇城西机场到达口。有点小热闹,过来看看。”
她收起手机,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袖口,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黄政看着杜珑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心中感叹这小姨子真是杀伐果断。
他低声问杜玲:“老婆,这事……要不要跟爸(杜文松)说一下?”
毕竟牵扯到许家,对方也叫了人。
杜玲摇摇头,挽紧他的手臂,语气轻松:
“老公,安心啦。年轻人的事年轻人自己解决,要是动不动就叫家长,那才真丢脸呢。”
她顿了顿,看向黄政,眼神里有些深意:
“放心吧,有些事,也该让你先接触一下,感受感受。”
这时,一阵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
夏林开着那辆黑色改装suv过来了,后面还跟着一辆同样不起眼的灰色suv,那是小连和小田的车。
两辆车在稍远处停下。夏林跳下车,看到这边剑拔弩张的阵势,眉头一皱,快步走过来:“政哥,怎么了?”
黄政对他摇摇头:“先看看,现在听你珑姐的。”
夏林点头,不再多问,默默站到夏铁身边,与夏铁一左一右,隐隐将黄政和杜家姐妹护在中间。
他跟夏铁都是特种侦察兵出身,多年的特种兵生涯,也让他练就了一身机警。
气氛凝固而紧绷。
许飞捂着肿起的脸,恶狠狠地盯着这边,他的两个跟班已经勉强爬起来,但都离夏铁远远的,不敢再上前。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摄,但都被外围的安保人员礼貌地劝止或要求删除。
机场到达口明亮的灯光下,两拨人无声地对峙着。
一边是衣着光鲜却狼狈不堪的许飞三人,一边是气定神闲的黄政一行。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黄政能感觉到杜玲握着自己的手微微用力,显示她内心并非表面那么轻松。
而杜珑则依然一副清冷模样,甚至拿出手机,开始查看邮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引擎轰鸣声,似乎有多辆车正朝这边快速驶来。
许飞脸上露出一丝狠色和期待。
杜珑也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皇城的秋夜,凉意更深了。
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黄政的皇城之行,就在这充满火药味的气氛中,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