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隆海县委县政府大院,在水泥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黄政从陈旭那辆改装suv上下来时,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混合着文件油墨、打印纸、以及淡淡消毒水味道的办公大楼特有的气息。
“政哥,我先送玲姐珑姐回东岸丽景。”夏林摇下车窗说。
黄政点点头:“去吧,路上慢点。”
他目送车子驶出大院,转身走向办公大楼。
东岸丽景是隆海县城最好的小区,他当初选在那里安家,一是环境也确实好,二是离县委大院近,走路也就十几分钟。
不过今天他得先回办公室处理一些事情。
大楼里很安静,周末的下午,除了值班人员和少数加班的干部,大部分办公室都关着门。
黄政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他忽然想起刚来隆海时的情形——那时这栋楼里人心惶惶,很多办公室门可罗雀,干部们要么观望,要么躲事,哪像现在这样,周末都有人自愿加班。
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推开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谭晓峰正坐在外间的办公桌前,埋头处理着一叠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黄政,立刻站起身:“老板,你回来了。”
“嗯。”黄政将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叫刘县长,李琳书记,何露县长,萧山辉书记过来一趟。”
谭晓峰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好的,老板,我马上通知。”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开始逐个拨号。
黄政走进里间办公室。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房间照得明亮温暖。
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待阅文件,笔筒里的钢笔和铅笔排列有序,那盆绿萝长得正旺,藤蔓已经垂到了桌沿。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
秋风拂过,几片黄叶打着旋儿飘落,在阳光下像金色的蝴蝶。
这个视角他看过无数次——清晨、正午、傍晚、深夜,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心境。
但今天看,似乎格外不同。
要暂时离开这个地方了。黄政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就像即将远行的游子,对家的眷恋和不舍,对前路的期待和忐忑,交织在一起。
他转身走到茶柜前,取出一罐今年的明前龙井——这是丁老上次来隆海时带给他的。
打开罐子,茶叶的清香立刻飘散出来。他熟练地温壶、置茶、冲泡,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
泡茶能让人静心,这是他大学时陪导师做实验就养成的习惯。
在实验室里等待反应结果时,他常常泡一壶茶,一边品茶,一边思考分子结构的奥秘。
茶香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老板,刘县长他们到了。”谭晓峰推门进来通报。
“请他们进来。”黄政将泡好的茶倒入公道杯,又从柜子里取出几个白瓷茶杯。
刘标第一个走进来,后面跟着李琳、何露、萧山辉。
四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疑惑——周末下午突然被叫来开会,肯定有重要事情。
“坐。”黄政指了指沙发区,“晓峰,给几位领导倒茶。”
谭晓峰应声过来,接过公道杯,给每人面前的白瓷杯斟上茶汤。
浅绿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清香扑鼻。
等谭晓峰退出办公室关上门后,房间里安静下来。四个人都看着黄政,等待他开口。
黄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喉韵悠长。他放下茶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四人。
这四个人,是目前隆海最强的班底。
刘标,县长,曾经的“空降兵”,最初还有过和他较劲的心思,后来被他折服,现在成了他最得力的搭档。
这个人有能力,有魄力,大局观强,唯一的缺点是有时候过于谨慎。
李琳,县委副书记,从石泉门乡就跟着他的老部下。
这个女人不简单,外表温婉,内心坚韧,做事细致周全,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何露,副县长,京城下来的挂职干部。背景深厚,但从不摆架子,工作踏实,敢想敢干,而且因为挂职身份,少了很多本地干部的顾忌,做事更放得开。
萧山辉,纪委书记,铁面无私,原则性强。
在隆海最乱的时候,他配合查办一大批干部,为扭转政治生态立下了汗马功劳。
有这样四个人在,黄政对隆海的未来是放心的。
“你们都在好奇,我为什么现在叫你们过来。”
黄政终于开口,声音平稳:
“这个事我跟刘县长提过一嘴,详情不便多说,我可能要离岗一段时间去办点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虽然刘标事先知道一些,但听到黄政亲口说出来,还是有些意外。李琳、何露、萧山辉更是面露惊讶。
“离岗一段时间?”李琳轻声重复,“多久?”
“至少一两个月,可能更长。”黄政如实说,“具体时间不好确定。原因不方便细说,但涉及到一些……特殊任务。”
他没有明说是军工任务,但在座的都听懂了“特殊任务”的分量。
县委书记离岗一两个月去办“特殊任务”,这背后意味着什么,大家心知肚明。
“现在隆海已经进入高速发展阶段,有你们看着我也放心。”
黄政继续说,语气里充满信任:
“当然了,如果你们真碰到什么难题解决不了,可以打电话或发短信留言。我会尽量及时回复。”
刘标第一个表态:“黄书记放心,县政府这边我会主持好日常工作。重大事项我会及时向您请示。”
“不用事事请示。”黄政摆摆手,“你们几个商量着办就行。我对你们有信心。”
这话说得很重。县委书记离岗期间,把权力完全下放给县长和几位副职,这是极大的信任。刘标心里一热,郑重地点头。
(“另外还有一个事,就是关于引进华材集团。”
黄政看向李琳,“这个事我已经开始筹划,但目前还没有什么消息。
如果在我请假这段时间有进展,就由李琳书记代我去跟进。”)
李琳点了点头,神色认真:“我明白。如果有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向您汇报。”
(“萧书记,”黄政转向萧山辉,“那些交流进来的干部就交给你了。
派人跟进他们的工作状态,表现好的要鼓励,表现不好的要及时提醒。
省委的新规不是摆设,我们要用好这个‘尚方宝剑’。”)
萧山辉眼神冷峻:
(“放心,黄书记。我已经安排了专人跟踪,每周汇报一次。
规矩立在前头,谁要是敢在隆海混日子,我就敢按规矩办事。”)
黄政满意地点头。萧山辉这块“铁板”,用在这些交流干部身上正合适。
“好,我今天先讲这些。”黄政端起茶杯,“等我的假期批下来了,我离开前会开一次常委会,具体安排一下工作。散了吧。”
话虽这么说,但没人起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何露咬了咬嘴唇,忽然开口:“黄书记,我怎么有种感觉……你要调走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气氛更加微妙了。刘标、李琳、萧山辉都看向黄政,眼神复杂。
黄政笑了,摇摇头:“你这个何露就喜欢瞎琢磨,没影的事。”
“你别管我是不是瞎琢磨。”何露倔强地说,“我先报个名,如果你调走去开拓新的阵地,算我一份。”
李琳急了:“何县长,几时轮到你了……那我呢?”她难得地露出了急切的表情,和平时的温婉判若两人。
何露理直气壮:
(“你跟我不同,我是挂职的,随时可以走。
再说了,如果黄书记高升了,黄书记肯定会提议刘县长主持县委,你主持县政府。
你走了,隆海怎么办?”)
这话说得直白,却道出了现实。李琳一时语塞,脸微微涨红。
刘标打圆场:“李书记,能者多劳嘛。”他呵呵笑着,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黄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部下,不仅是工作伙伴,更是可以托付的战友。
他们之间的这种情谊,是在一次次攻坚克难中建立起来的,比金子还珍贵。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板起脸,对何露说:
(“打住,越说越离谱。何露县长,我看你是太闲了。
这样,你跟李琳书记一起去跟进华材项目。
等我休假回来,华材没有落户隆海,我拿你是问。”)
何露愣住了,随即委屈地撇嘴:“我……我尽力。”
李琳抚嘴偷笑,刚才的急切一扫而空。
刘标也笑了:“何县长,这可是黄书记交给你的硬任务,好好干。”
黄政不再理何露的委屈样,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不知不觉又到下班时间了。下班,一起走。”
五人一起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灯光已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下楼梯时,黄政走在最前面,刘标紧跟其后,李琳、何露、萧山辉依次跟在后面。
这个顺序很自然,就像他们在隆海政治生态中的位置一样。
走出办公大楼时,夕阳已经西斜,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院子里那几棵梧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着什么。
“黄书记,真要去那么久啊?”何露还是忍不住问。
黄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这四位并肩作战的战友。
夕阳的余晖给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真诚和关切。
“有些事,必须去做。”黄政说,语气平静而坚定,“隆海就交给你们了。”
四人同时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们目送黄政走向东岸丽景的方向,身影渐渐融入暮色中。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皇城。
丁正业家的四合院里,秋日的傍晚显得格外宁静。
院子里那几盆菊花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淡紫,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客厅里,丁亮和柳墙薇相对而坐,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茶几上放着已经凉了的茶,旁边散落着一些文件资料——那是关于华材集团投资隆海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老公,你跟你们董事长聊了一下午,结果怎么样?”柳墙薇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丁亮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老婆,有点悬。董事长总岔开话题,我感觉他老人家有点敷衍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回忆下午在董事长办公室的情景。那位平时对他器重有加的老人,今天却一反常态。
当他详细汇报隆海的投资环境、政策优势、发展前景时,董事长总是“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神飘忽,明显心不在焉。
当他想深入探讨具体投资方案时,董事长又总是用“再研究研究”、“不着急”之类的话搪塞。
“如果以前,就算不同意,他也会耐心听我讲完,然后给出明确的理由。”丁亮困惑地说,“可今天……太反常了。”
柳墙薇皱起眉头:“这样呀,你又没有得罪他,相反一直都支持他……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解和担忧。
丁亮在华材集团干了十几年,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做到高管,靠的是能力和业绩。
董事长一直很赏识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扬他是“集团的未来”。
可今天的态度,实在让人费解。
这时,一直在旁边闭目养神的丁老夫人忽然睁开眼睛。
老人虽然年到六旬,但眼神依然锐利。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丁亮和柳墙薇心头一震:
“什么误会?现在形势不一样了,马上换届了,你父亲就要退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夫妻俩心头。
丁老夫人看着儿子儿媳不知所措的样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无奈。她继续说:
(“亮仔,早年我叫你走仕途,你不听,现在知道了?
商场再大,终究要看政界的脸色。
你父亲在位时,华材那些老家伙哪个不给你面子?可一旦你父亲退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丁亮沉默了。他想起这些年自己在华材的顺风顺水——重大项目总能拿到,关键岗位总能晋升,董事会里说话也有分量。
他一直以为这是自己能力出众的结果,现在想来,未必没有父亲这层关系的加持。
柳墙薇握住丈夫的手,轻声说:“妈,那现在怎么办?涵涵那边还等着回话呢。她可是答应了黄政……”
“答应什么?”丁老夫人问。
丁亮苦笑着把女儿丁意涵如何为黄政说情、如何央求他推动华材投资隆海的事说了一遍。
丁老夫人听完,沉默良久。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院子里亮起了灯。
菊花在灯光下摇曳,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像一幅水墨画。
终于,丁老夫人叹了口气,眼神变得复杂。
她看着儿子儿媳,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妈,您是不是知道什么?”柳墙薇敏锐地察觉到了婆婆的欲言又止。
丁老夫人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缓缓说: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你们只需要知道,老头子那边……未必像你们想的那样。”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丁亮和柳墙薇更困惑了。
“妈,您到底什么意思?”丁亮忍不住问。
丁老夫人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儿子儿媳。
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老头子,你父亲……他不但不会退,还会……”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因为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是丁正业回来了。
丁亮和柳墙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疑惑。
母亲刚才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意思?
父亲不但不会退,还会……还会怎样?
而此刻,门已经推开,丁正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位即将到龄的省委书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如往常一样,脱下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保姆,然后看向客厅里的妻儿:
“都在啊。聊什么呢?”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但不知为什么,丁亮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夕阳完全落下,夜幕降临。
皇城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座古老的城市开始了它的夜晚。
而在不同的角落里,不同的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变革做着准备。
黄政在隆海安排离岗事宜,丁亮在皇城为投资受阻而烦恼,丁老夫人话里有话,丁正业深不可测……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个秋日的夜晚,悄然交织。
更大的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