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五日下午两点,隆海县委小礼堂。二十五名从全省各地汇聚而来的交流干部,身着各色正装或便服,坐在排列整齐的座椅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谨慎的氛围。
没有交头接耳,每个人都坐得笔直,目光聚焦在主席台上。
省委新补充的两条“铁规”——无条件服从地方管理、服务期未满被退回则降级——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这些原本可能怀揣各种心思的干部,至少在表面上,收敛了所有的散漫与倨傲。
县委常委、纪委书记萧山辉端坐台前,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他没有冗长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严肃而不容置疑:
(“同志们,欢迎来到隆海。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隆海县干部队伍中的一员。
隆海正处在历史上最好的发展时期,机遇前所未有,挑战也异常艰巨。
县委对你们寄予厚望,希望你们能将原单位的优良作风和先进经验带过来,更希望你们能快速融入隆海,扎根基层,在这片热土上挥洒汗水、贡献智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加重:
(“但是,我要强调的是,隆海有隆海的规矩,有铁的纪律!
第一,必须绝对服从县委县政府的领导和所在单位党委(党组)的管理安排,令行禁止,不允许打折扣、搞变通!
第二,明确服务期和责任目标。今天,每个人都必须签订《岗位目标责任书》和《服务期限承诺书》。
干得好,隆海不会埋没任何一位实干者。
干不好,或者心存杂念、敷衍塞责,甚至违纪违规,那么对不起,隆海的庙小,容不下大佛,省委的规定也不是摆设!”)
萧山辉的讲话简短有力,带着纪检干部特有的震慑力。
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似乎放轻了。
随后,县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开始分发两份制式文件。没有人犹豫,更没有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拿起笔,认真阅读后,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服务年限那一栏,大多数人选择了两年或三年,显然都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最短的一年服务期,可能会被贴上“心思不定”的标签。
下午三点,手续办理完毕。
县委副书记李琳亲自部署,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如同精密的齿轮开始运转。
根据预先分配好的方案,将这些新鲜血液分别送往各自的目的地——三大山区的乡镇。
县直一些业务部门、或者新成立的科技园管委会下属机构。
一辆辆贴着“隆海县委组织部”标识的车驶离县委大院,汇入县城街道的车流,朝着群山深处或各个机关单位开去。
县委大楼四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黄政站在明亮的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
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楼下那些车辆远去,消失在街角。秘书谭晓峰静立在他身后半步。
“晓峰,”黄政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我突然有点后悔了。”
谭晓峰微微一愣:“老板,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申请交流干部时,名额需求填得太少了。”
黄政转过身,将烟蒂摁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我听说,有四十多人报名想来我们隆海。早知道……应该胆子再大一点,把他们全都‘弄’过来。”
谭晓峰有些不解:“老板,您之前不是还担心,交流来的干部成分复杂,可能会影响我们既定的建设步伐和班子稳定吗?”
“是啊,那时候是担心。”
黄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
(“可你珑姐姐说得没错,‘人是会变的’。
这些干部,不管他们最初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来到隆海。
只要他们在这里工作、生活上一两年,亲眼看到隆海翻天覆地的变化。
亲身参与到这场轰轰烈烈的建设大潮中,和这里的干部群众一起流汗、一起奋斗……
他们的想法,很可能就会改变。说不定到时候,看到隆海真正发展起来了,用鞭子抽他,他都不愿意离开了。”)
他顿了顿,自嘲地摇摇头:“这就是格局和眼光的差距啊。珑珑看问题,总是比我更深远一步。”
谭晓峰适时地递上一份日程安排,岔开了这个话题:
“老板,下午没有安排外出的行程。国粮集团隆海基地今天举行正式奠基仪式,刘县长已经带领项目对接工作组的全体成员过去了。”
“嗯,知道了。”黄政点点头,又想起一事,“晓峰,丁氏集团那个高端线路板厂,现在的建设进度怎么样了?”
谭晓峰对答如流:
(“回老板,地下综合管网铺设正在进行中,这是最耗时的基础环节。
不过他们的标准化厂房结构相对简单,只要管网一通,厂房主体起来会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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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研发楼的框架已经完成了三层,进度符合预期。”)
“小雯这丫头,也难为她了。”
黄政想到丁雯雯这段时间为了自家项目和科技园招商忙前忙后的样子,语气里带着一丝做哥哥的怜惜:
“丁老爷……丁……” 他忽然停住,眉头猛地一皱,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谭晓峰敏锐地察觉到老板的神情变化,没有出声打扰。
“哎呀!坏了!”
黄政猛地一拍额头,脸上露出懊恼之色:
“晓峰,快!马上给武装部周雄部长打电话,让他立刻来我这里一趟!有件非常重要的事,差点被我给忘了!”
“好的,老板!”谭晓峰虽不明所以,但动作迅速,立刻退出办公室去打电话。
黄政则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从一本厚重的《县域经济发展概论》书籍夹页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有些毛糙的泛黄纸张。
展开后,是一张手工绘制的简易地图,线条粗犷,标注着一些模糊的地名和符号,还有一些用繁体字写的简短注释。
这正是上次丁爱国老爷子带江阳老爷子秘密来访时,那位身份特殊的江阳老人交给他的——关于帽子岭游击战时期,游击队可能隐藏物资或设立秘密联络点的方位示意图。
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这张承载着历史重托的地图,竟然被他险些遗忘在脑后。
要不是刚才提到“丁老爷子”触动记忆,还不知道要搁置到什么时候。
黄政看着地图上那些斑驳的痕迹和模糊的字迹,仿佛能感受到那段烽火岁月的沉重与先辈的期望。
他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试图平复心中因疏忽而产生的愧疚感。
“华材的事,也不知道小涵那丫头有没有跟她爸爸丁亮提过……”
思绪又飘到另一件大事上,黄政不禁有些焦躁:
(“这事也不好主动追问,显得太急切。
要不要直接给丁亮大哥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他作为华材的高管,又是柳姐的丈夫,应该知道三家正在推动结盟的事吧?
如果他知晓内情,出于同盟的考虑,或许会更容易推动这件事……”)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到柳墙薇之前留给他的一个家庭联系方式(包含了丁亮的电话),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叹息一声,将手机放了回去。
“哎,还是再等等吧。”
黄政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万一丁亮大哥正在集团内部努力争取、斡旋呢?我贸然打电话过去催促,反而可能打乱他的节奏,让他为难。欲速则不达……”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周雄洪亮的声音:“谭主任好!”
“周部长,您来得真快!老板请您直接进去。”谭晓峰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敲门声传来。
“请进。”黄政将地图轻轻覆在桌面一份文件下。
周雄推门而入,他还是那副军人作风,腰板挺直,步伐带风。
“黄书记,您找我?” 他嗓门不小,带着武装部长特有的豪爽。
“坐。”黄政丢给他一支烟,自己也点上一支。
周雄也不客气,接过烟点上,深吸一口,咧嘴笑道:
“黄书记,每次抽您的烟,都觉得回味无穷,比我们自己买的好抽多了!”
黄政懒得跟他贫,直接拉开旁边的文件柜,从里面拿出一整包未拆封的特供烟(江阳给的那两箱里的),扔给周雄:
“少来这套,就这包了,拿去。堵上你的嘴,听我说正事。”
周雄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接住,嘿嘿笑着揣进兜里:“谢谢书记!啥正事?您吩咐!”
黄政神色一正,从文件下抽出那张手绘地图,推到周雄面前,压低声音道:
(“今天叫你来,是因为这张图。你不要问这张图是从哪里来的,也不必知道它的具体背景。
你的任务是:亲自带领绝对可靠的武警官兵,按照这张图上标注的几个大致方位,进帽子岭山区,进行秘密勘察。
看看这些地方,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地形地貌、人工开凿的痕迹,或者……埋藏的东西。”)
他目光锐利地看着周雄:
(“记住三点:第一,绝对保密,参与人员必须严格筛选,行动范围控制在最小知情圈。
第二,如果真能找到什么东西,无论是什么,先原封不动、安全地运回县武装部仓库封存,派专人看守。
第三,妥善保护现场。等将来帽子岭游击战纪念馆建成后,这些可能的历史遗物,要作为镇馆之宝,永久陈列,教育后人。”)
周雄脸上的嬉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军人接受重要任务时的严肃与凝重。
他双手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两眼,虽然线条模糊,但作为本地人,他对帽子岭的地形还是熟悉的,能大致辨认出方位。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雄站起身,挺胸应道,眼神里透着军人的坚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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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去吧。注意安全,山区情况复杂,又是多年无人深入,做好充分准备。”黄政叮嘱道。
周雄收起地图,正要转身离开,黄政似乎又想起什么,叫住他:
“哦,对了,周部长,你最近有没有去过市军分区?见到陈旭司令员吗?”
“去啊,每个月例行汇报工作都得去。”周雄答道,“前几天刚去过。”
“陈司令……有没有跟你说起过什么?我的意思是,你们私下聊天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过我?”黄政斟酌着词句问道。
周雄想了想,挠挠头:
(“提到过啊。他还抱怨呢,说您跟嫂子她们也不去桂明看看他这个表哥,是不是把亲戚都给忘了。
我当时还纳闷,想问陈司令到底是您的表哥还是嫂子的表哥来着,没好意思问。”)
“就这些?没聊点别的?比如……工作上的,或者……其他方面?”黄政追问。
“别的?”周雄仔细回忆了一下,摇摇头,“没聊什么特别的。怎么了,黄书记?陈司令有事找您?”
“没什么,随便问问。你去忙吧,记住,地图的事,秘密进行。”黄政摆摆手,没有深说。
“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清楚吗?走了!”周雄敬了个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黄政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目前隆海各项建设算是全面铺开,进入了高速发展时期,班子也基本稳定,刘标他们能撑得住场面……”
他心中默默思量,“是不是……该考虑去完成‘另一个使命’了?”
那个“使命”,指的是帮助桂明军分区,更具体说是陈旭所辖的某炮兵部队,研发改进某种火炮的射程与精度。
这源于他大学时期的一项科研成果和后来在特殊领域的延伸研究,也涉及到他那个不为人知的“另一重身份”。
陈旭作为杜玲杜珑的表哥,当初能来桂明任职,背后也有杜家的推动,其中未必没有方便黄政日后协助军方研发的考虑。
陈旭虽然从未正式开口追进,但黄政知道,他心里肯定着急,只是碍于亲戚关系和黄政地方主官的身份,不好直接催促。
“可是一去,没有一两个月肯定不行。相关的配方测试、材料合成、模拟验证,需要专业的实验室和设备。”
黄政皱起眉头:“桂明没有大型的、符合保密要求的化学实验室,恐怕还得去皇城,或者……回母校清华,借用相关的国家级实验室。这又涉及到协调和审批……”
而且,眼下隆海虽然上了轨道,但华材集团的事情还没有确切消息,干部交流的:
“新人们”刚刚到位需要观察,国粮等重大项目也正处于关键建设期……他作为县委书记,此时长时间离岗,是否合适?
“算了,不想了。” 黄政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天际渐渐聚拢的晚霞,“晚上回去,问问珑珑吧。她或许能有更周全的看法。”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县委书记的日常政务、红色历史的追寻托付、高端制造业的引资布局、国防科技的隐秘使命……多重责任与期待交织在这个年轻的身影上。
隆海的发展列车已经高速启动,而黄政本人,也站在了个人多重角色与使命交织的十字路口。
下一步迈向何方,不仅关乎隆海的未来,也可能牵动更广阔的棋局。
夜晚与杜珑的谈话,或许将为他拨开一些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