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号会议室里,随着麦守疆将问题抛回,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峰身上,等待着他的回应。
麦书记看似征询意见,实则已经用“考虑周全”、“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等话语,为林微微的两点建议定了调子。
这是阳谋,合理合规,旨在规范干部交流,任谁也挑不出大的毛病。
陆峰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晦暗的恼怒,但转瞬即逝。
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重新挂上那副温和而富有感染力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从未存在过。
(“林省长的两点建议提得非常好,非常及时!”陆峰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肯定的力度,“干部交流,绝不能变成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由活动’。
我们的干部,下去锻炼,不能只凭一腔热血,更要懂得循规蹈矩,尊重地方,同时也要敢于在规则内挑战自我,勇于创新,真正为地方发展贡献力量。
林省长这两条规定,恰恰为交流干部划清了底线,指明了方向。我完全同意!”)
他率先表态支持,将自己置于“拥护规范”的位置,仿佛这两条规定正是他心中所想。
其他常委,尤其是平日与陆峰走得近的几位,见书记、省长、副书记三位大佬都已表态,哪里还会有异议?纷纷出言附和:
“同意!确实应该规范!”
“林省长考虑得周到,没有规矩容易出问题。”
“这样好,对干部既是约束也是保护。”
一时间,会议室里充满了赞同之声。
麦守疆满意地点点头,一锤定音:“好,既然大家都同意,晨辉部长,会后就把林省长这两点建议,正式补充到《全省干部交流工作暂行条例》的细则里去,作为刚性要求。”
组织部长杨晨辉连忙应道:“好的,麦书记,我记下了,会后立刻修改完善。”
“那么,接下来就是具体人选的问题了。”
麦守疆将话题引向核心:
(“我们这次交流的原则,是尊重干部个人意愿与组织安排相结合。
其他县市区,报名人数大多与需求基本匹配,或者略有富余,协调起来相对容易。
唯独这隆海县” 他拿起那份名单,轻轻抖了抖,“四十八位同志踊跃报名,热情可嘉。
大家说说,这二十五个人,该怎么选?总不能都去吧?隆海也消化不了。”)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这是个烫手山芋,谁先开口都可能得罪人,或者显得自己有倾向。
麦守疆目光扫过众人,直接点名:“晨辉部长,你是管组织的,你先说说看,有什么好办法?”
杨晨辉心里暗暗叫苦,这皮球转了一圈又精准地踢回自己脚下了。
他推了推眼镜,斟酌着词句:
(“这个既然报名人数远超需求,为了体现公平公正,避免人为因素影响,或许可以采用随机抽取的方式?
就像抽签一样。先确定最终人选数量,然后从所有报名者中随机抽取。
这样,选上的是运气,没选上的也心服口服,没有怨言。”)
“抽签?” 林微微闻言,若有所思,随即接口道,“倒也是个办法,简单直接。
至于需求人数,隆海县之前提交过报告,他们预估的需求缺口在二十到二十五人之间。
既然有这么多优秀同志想去,我们就按上限,二十五人吧。”
麦守疆点点头:
(“嗯,那就按晨辉部长说的,抽签。春明,”
他转向侍立在侧的秘书朱春明,“你去,把这四十八位同志的名字单独打印在同样规格的纸条上,折叠好,放进一个纸箱里。
一会儿,我们所有在座的常委,轮流上前抽取,每人抽几张,凑齐二十五人为止。记住,过程要公开。”)
“好的,老板,我马上去办。”朱春明领命,快步走出会议室准备。
这时,麦守疆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又对朱春明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哦,对了,春明。麦琳那丫头,天天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是总嚷嚷着要出去闯荡,不想靠家里吗?
你把她名字也加上,算作嗯,算作青年志愿者或者特殊人才引进吧,不占干部编制。
让她跟这二十五位同志一起,去隆海工作锻炼。省得在家浪费粮食,也让她下去吃吃苦,看看基层到底是什么样子。”)
朱春明脚步一顿,立刻应道:“是,老板。” 他心中了然,这是老板在下一步明棋。
然而,这话落在陆峰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他心中猛地“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几乎难以维持。
麦守疆这是什么意思?在这种敏感时刻,把自己的独生女儿也派去隆海?
这绝非简单的“锻炼”二字可以解释!这分明是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我麦守疆关注并支持隆海!
我的女儿在那里,隆海若有什么大的“风浪”,我岂能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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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等于是在他陆峰精心布局的棋盘上,放下了一颗分量极重的、代表着最高权威的“压舱石”!麦琳去了,很多暗地里的手脚,恐怕就不好施展了。
林微微也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她是知道麦琳和黄政私交不错的,更清楚麦琳对黄政那份隐含的情愫。
麦守疆这一手,既是对隆海和黄政的某种认可与保护,或许也暗含了一丝为女儿未来考虑的私心?无论如何,这对她和黄政而言,显然是个积极的信号。
很快,朱春明拿着一个不大的、不透明的纸质抽签箱回来了。
四十八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静静躺在里面。
在麦守疆的主持下,包括他自己、林微微、陆峰在内的所有常委,按照座位顺序,依次上前,将手伸入箱中,每人随机抽取了两到三张纸条。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只有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二十五张纸条很快被抽取出来。朱春明当场逐一展开,大声念出名字,并记录在案。
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牵动着在场某些人细微的神经。
陆峰听着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心中快速计算着自己那三十个“安排”的人选中标了多少。
结果让他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望——二十五人中,有十六人是他名单上的,比例不低,但也没到半数,更没能完全主导名单。
麦守疆的“抽签”提议和林微微的“二十五人上限”,无形中稀释了他的布局密度。
“好了,人选就这么定了。”麦守疆拍板,“组织部尽快办理相关手续,通知到位。强调纪律,特别是林省长刚才补充的那两条。散会。”
常委会尘埃落定。一场关于隆海未来人事格局的初步交锋,以这种方式暂时画上了句号。
结果看似随机,实则各方力量在其中相互碰撞、制衡,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
(场景切换:隆海县,行驶的车内)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黄政乘坐的黑色轿车正驶向东岸丽景。
忙碌了一上午,他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就在这时,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一看,是林微微省长秘书陈雨的来电。
他立刻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陈雨姐,你好。”
电话那头传来陈雨干练而略带调侃的声音:“黄大书记,忙着呢?没打扰你午休吧?”
“陈雨姐说哪里话,您来电,随时恭候。”黄政笑道。
(“行了,别贫了。说正事。”陈雨语气转为正经,“老板刚开完常委会,你们隆海那边,交流干部的人选定了。
二十五个人,今天下午名单就会发到市里和县里。
不过,老板让我转告你一句:这二十五个人,是人是鬼,是神来佛,我们隔着这么远可看不真切,你得自己多留心眼。”)
黄政心中一凛,知道这是林微微在提醒他,名单看似随机产生,但未必纯粹,让他提高警惕。“明白,谢谢陈雨姐提醒!也请转告林省长,我会注意的。”
“嗯,另外,老板在会上提了两条硬性规定,已经写入干部交流条例了。具体内容你很快会看到,核心就是强调接收地的管理权和设定服务期惩罚条款。算是给你加了点工具。”陈雨补充道。
“太好了!这真是及时雨!请一定代我谢谢林省长!”黄政由衷感谢。
这两条规定,无疑给了他应对可能存在的“问题干部”更大的底气和制度依据。
“行了,客套话留着当面说。什么时候来省城,或者林省长去隆海,再谢不迟。我挂了,还得忙。”陈雨干脆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黄政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期待、警惕、压力、决心种种情绪交织。
“终于要来了。”
他低声自语。二十五名即将到来的“新同事”,像二十五颗未知的棋子,即将落入隆海这盘棋局。
他们会带来新的活力,还是潜伏的危机?一切都等待时间的检验。
(场景切换:皇城,央谋热点新闻副主任办公室)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皇城。央谋新闻中心大楼内,热点新闻部副主任林晓的办公室飘散着食物的香气。
正是午休时间,林晓没去食堂,而是对着面前丰盛的食盒大快朵颐。
食盒内容精致,赫然是皇城顶级私房菜“天上人间”的招牌菜。
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堂弟林波。林波今天打扮得人模狗样,一脸殷勤地看着堂姐吃饭。
林晓吃得差不多了,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狐疑地打量着林波:
(“臭小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不去陪你那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居然跑给我送午饭?
嗯这‘天上人间’的佛跳墙确实地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话锋一转,直指核心,“说吧,又憋着什么坏呢?准备找你姐帮什么忙?事先声明,违反原则、抹黑造谣、帮你擦屁股的事,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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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波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嘿嘿一笑,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道:
(“姐,看你说的,我就不能单纯想你了,孝敬孝敬你?不过还真有点小事。
昨晚上,我跟我爸,还有我爷爷,关起门来谈了半宿。
你猜怎么着?他们同意了!就是堂姑姑(林微微)上次提的那件事。
我这是第一时间就来给你报喜了,幸不辱命啊!”)
林晓挑了挑眉,林家内部关于是否与杜家、丁家结盟的事,她是知道的。
堂叔(林波父亲)之前一直态度暧昧,成了最大的变数。
如今他突然转变,恐怕不仅仅是“深明大义”那么简单。
“同意了是好事啊。”林晓不动声色,“你自己打电话跟我姑说一声不就行了?还用得着特意跑我这儿来献殷勤?”
林波搓了搓手,笑容更“真诚”了些:“那哪行?这么大的事,得郑重。
而且姐,我这不是还有个小想法,想请你帮我参谋参谋,顺便跟堂姑姑递个话?”
“你看!我说吧!”林晓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绕这么大圈子,在这等着我呢。说吧,又想折腾什么?”
(“姐,这回真是正经事!”林波举起手,做发誓状,“我想做点买卖,正儿八经的生意!你看啊,西山省有姑姑在,我肯定得避嫌,不方便去。
但东平省不一样啊,你跟姑姑现在都不在东平了,那边市场大,机会多。
我就想着去东平发展,可人生地不熟的要是姑姑能帮忙介绍几个靠谱的熟人,或者牵个线”)
(“打住!”林晓直接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林波,你跟我这儿玩心眼呢?正经生意?
你确定?就你那些‘朋友’,做的能有多少正经生意?还想让我姑给你牵线?你想都别想!别给她添乱!”)
林波被呛得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容,信誓旦旦:
(“姐!我发誓!这次绝对是正经项目!环保建材,未来趋势!我都考察好了!就是缺个可靠的合作伙伴和地方上的支持。
姑姑不用直接出面,就就提一句,或者给个联系方式就行。实在不行”)
他眼珠一转:
(“姐,你不是跟那个隆海的黄政挺熟吗?他路子野,关系广,听说在东平也有门路?
要不你帮我说说,让他给我指条明路?他要是肯帮忙,比什么都好使!”)
林晓冷冷地看着他,心中念头飞转。林波突然对东平感兴趣,恐怕不只是做生意那么简单。
东平是丁正业的地盘,也是杜文松可能回去的地方这小子,该不会是闻到什么别的味道,想提前去布局,或者借机搭上别的线吧?
(“黄政?”林晓哼了一声,“他忙着呢,没空搭理你这些破事。
我警告你林波,家里大事刚定,你别又出什么幺蛾子。
做生意可以,凭自己本事,别老想着走歪门邪道,更别打着我姑或者我的旗号乱来!
否则,别说我姑,我第一个不放过你!这饭我吃完了,你可以走了!”)
林波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地笑了笑,也没再多说,起身告辞。
只是转身离开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林晓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头微蹙。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黄政发了条简短的信息:
“林波可能要去东平‘做生意’,此人滑头,若找你,务必谨慎,勿轻易承诺。另,林家内部已达成一致。”
信息发出,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皇城灰蒙蒙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不仅仅是西山,似乎连皇城这边,平静的水面下也开始有暗流涌动。
林波的突然“上进”,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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