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凌晨两点四十分,万籁俱寂。
东岸丽景小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停在黄政家所在的单元楼下。
车门轻启,一个身影敏捷地下车,正是夏林。他迅速拉开后座车门,微微躬身。
林微微从车里下来。
她换下了一身正式的西装套裙,穿着深色的羊绒大衣,戴着口罩和一副平光眼镜,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刻意掩去了省长的威仪,更像一位深夜访友的知识女性。
她抬头看了一眼楼上还亮着灯光的窗户,对夏林点了点头,便快步走进了单元门。
夏林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没有异常,才锁好车,无声地跟了上去。
楼上,黄政、杜玲、杜珑三人早已在客厅等候。
听到门铃声,黄政亲自去开门。
看到门口一身便装、神色略显疲惫但目光依旧清亮的林微微,三人连忙欠身相迎。
“林姨,深夜打扰,实在失礼,快请进。”黄政语气充满歉意。
杜玲和杜珑也恭敬道:“林省长,辛苦您了。”
林微微摘下口罩,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化解了深夜造访的尴尬:
“自己人,不用这么多客套。是我自己愿意来的。”她走进客厅,很自然地坐在了沙发上。
夏林迅速而熟练地烧水、温杯,为林微微泡上了一杯温度适宜的安神茶,然后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客厅,轻轻带上了门,守在了外面的玄关处。
室内,只剩下四人。
暖黄的灯光下,茶香袅袅。黄政深吸了一口气,知道此刻不能再有丝毫犹豫或铺垫。
他看了一眼杜珑,得到后者一个肯定的眼神后,便开始组织语言,将杜珑那个惊心动魄却又充满诱惑力的谋划——
推动丁正业书记入圈,促成杜文松重返东平接替,并拉拢林家结盟形成三方共赢格局——
清晰、完整、毫无保留地向林微微转述了一遍。
他尽量使用客观陈述的语气,但说到关键处,还是不由自主地透露出这个计划本身的宏大与风险。
“……林姨,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珑珑觉得这是个机会,也是破局的关键。但我们都知道,这绝非易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想听听您的看法。”
黄政说完,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下心中的波澜。
林微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一尊沉静的玉雕。
她的目光落在茶杯中缓缓舒展的茶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客厅里一时陷入沉寂,只有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提醒着时间的流逝。
这种沉默持续了足足有十分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充满了无形的压力。
黄政感到自己的手心有些潮湿。杜玲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杜珑则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坐姿,清冷的眸子坦然地看着林微微,等待着裁决。
终于,林微微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落在黄政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然后转向杜珑,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最后又重新看回黄政。
(“黄政,珑珑,”林微微开口了,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特有的沉稳与分量,
“在回答你们之前,我先跟你们讲一下我林家的情况。我们家……比较复杂。”)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合适的词语:
(“我爸,也就是语嫣和林晓的爷爷,一直在宣传文化战线,性格相对守成持重。
我二叔,也就是……林波他爷爷,”提到林波这个名字时,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夏杂,
“他早年就脱离体制,从事商业,这些年也算有些积累,但想法和路子,跟我们不太一样。
他们两人,从小就不怎么……和气。
这么多年来,林家很多资源调配和重大决定,往往需要我这个晚辈在中间协调、平衡。
甚至可以说,林家目前的整体意志和资源动用,需要我、我爸、我二叔三人同时点头,才能形成合力。”)
她坦然地剖析着家族的内部结构,显示出极大的诚意和信任。
(“所以,你们说的这件事,从我个人判断,从林家长远发展的角度看,我认为是可行的。
杜老高瞻远瞩,丁书记资历能力俱佳,若能促成此事,对丁、杜、林三家而言,确实是难得的共赢局面。
能让我们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处于一个相对稳固有利的位置。”)
黄政和杜玲杜珑心中都是一喜。
但林微微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但是,我不能现在、在这里就答应你们。
我必须回去,跟我爸、二叔深入沟通,分析利弊,达成共识。
我只能说,我会尽力去促成此事,说服他们看到其中的机遇和必要性。
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技巧。”)
黄政理解地点点头:
(“林姨,这个我们完全理解。家族大事,理当如此慎重。
只是……换届在即,时间窗口确实比较紧张,希望您这边能尽快……”)
(“我明白。”
林微微颔首,眼中闪烁着思虑的光芒,
“丁书记的资历和能力就摆在那里,他缺的不是别的,正是关键时刻足够的推力与声量。
这样吧,黄政,你们这边,可以先尝试联系一下丁书记,试探一下他本人的态度和意愿。
毕竟,这是他本人的事,他的决心和意愿至关重要。
如果他本人有意向上再进一步,并且认可我们的结盟思路。
那么我们后续的推动,才会有坚实的基础和明确的目标。”)
这无疑是一个稳妥且关键的建议。黄政立刻应道:
“好的,林姨。我们明天……不,今天稍晚,等我们向爷爷(杜老)汇报并获得首肯后,就设法联系丁书记。”
(“嗯。”林微微站起身,显然不打算再多留,“行,那就先这样。
此事体大,牵涉甚广,你们懂的,在最终确定之前,务必严守秘密,不可向任何无关之人透露半分。”)
“林姨放心,我们明白。”黄政三人也连忙起身,郑重保证。
“夏林,送林省长回去,路上务必注意安全。”黄政对着门外吩咐。
“明白,政哥!”夏林应声而入,恭敬地为林微微引路。
送走林微微,房门重新关上。黄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有些汗湿了。
他看向杜珑,问道:“珑珑,你觉得……林家最终同意的可能性有多大?”
杜珑走到窗边,望着楼下远去的车灯,声音平静而笃定:
(“只要不是傻子,都会同意。
‘共赢’二字,是政治家族生存与壮大的恒古不变之道。
林家内部或有分歧,但面对这种能明显提升家族整体政治资本和未来安全系数的机会。
只要林省长决心够大,说服她兄长只是时间问题。
他们不会不明白,错过了这个村,很可能就没这个店了。
尤其是在……他们下一代暂时没有扛鼎人物的现状下。”)
杜玲走过来,挽住黄政的胳膊,柔声道:
(“好了,别想那么多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我们已经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现在,都凌晨三点多了,赶紧睡觉去,明天还有一大堆事呢。”)
黄政点点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
这一夜,信息量太大,精神高度紧张,确实需要休息。
第二天上午,阳光明媚,但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狂欢后的些许慵懒与兴奋。
黄政带领县委常委会全体成员,忙碌地穿梭于各大酒店和接待点,送别省、市各级领导以及来自各地的客商嘉宾。
握手、寒暄、致谢、话别……场面热烈而有序,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活动成功后的欣慰与满足。
直到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黄政才拖着有些酸胀的腿,回到县委招待所。
柳墙薇、萧菲菲和丁意涵正在套房的客厅里喝茶聊天。
“柳姐,学姐,小涵,走,吃午饭去。”黄政笑着招呼。
丁意涵立刻跳起来,跑到黄政身边,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问:
“哥哥!下午可以打篮球了吗?你昨晚答应我的!”
黄政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可以!吃完饭,你好好睡个午觉休息一下。
哥哥下午要开个义演活动的总结会,大概……四点左右吧,开完会我就来接你去打球。
晚上,你嫂子邀请你去家里玩,尝尝她做的菜。”)
“耶!太好了!说话算数!”丁意涵兴奋地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午饭安排在招待所的小餐厅,依旧是清淡精致的本地菜肴。
席间,柳墙薇和萧菲菲简单问了问后续的签约仪式安排,黄政一一作答,气氛轻松愉快。
吃完午饭,将柳墙薇等人送回房间休息,黄政自己也感到一阵倦意袭来。
昨晚几乎没怎么合眼,加上上午的忙碌,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决定先回家稍事休息,再准备下午的会议。
回到东岸丽景家中,杜玲正在午睡,杜珑却依旧精神奕奕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那个黑色笔记本。
“回来了?”杜珑抬起头,“爷爷那边有消息了。”
黄政精神一振:“爷爷怎么说?”
杜珑合上笔记本,语气平静无波:
(“爷爷同意了。他说,政治本就是合纵连横,关键看时机和对象。
丁正业值得一推,林家也是可靠的盟友。
他让你尽快联系丁书记,转达一句话就行。”)
“什么话?”
“我杜爷爷想见你。”
杜珑一字一顿地复述,“就这五个字。其他的,不用多说,丁书记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和含义。”
黄政心中凛然。杜老这简简单单五个字,既是召唤,也是表态,更是开启一场更高层次对话的钥匙。
“好,我马上打电话。”黄政不再耽搁,转身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他从抽屉最里层取出那部极少使用的加密卫星电话,手指在按键上略一停顿,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号码。
电话仅仅响了三声,就被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沉稳、略带沧桑,但中气十足的男声,即使在加密线路里,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喂,我是丁正业。”
黄政立刻挺直腰板,尽管对方看不见,语气依旧恭敬无比:
“丁书记,您好!我是黄政。”
“哦,小黄啊。”丁正业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有事?” 以他的身份,接到这个层级干部的加密电话,绝不会是闲谈。
黄政稳住心神,按照杜珑的嘱咐,用最简洁、最清晰的语气说道:
“丁书记,杜爷爷让我转告您,如果有空的话,方便的时候,回一趟皇城,他想和您见一面。”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大约五秒钟,这五秒在黄政感觉中却无比漫长,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然后,丁正业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但黄政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之前的波动:
“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小黄。”
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试探,甚至没有确认“杜爷爷”具体所指——到了这个层面,有些称呼和暗示,彼此心照不宣。
“丁书记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黄政连忙道。
“嗯,再见。”丁正业干脆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黄政缓缓放下电话,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一步,终于走出去了。
杜老的召唤已经发出,丁正业接受了。
接下来,就看那两位老人的会面,能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又将如何影响那盘关乎许多人家族命运的宏大棋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短暂的放松后,疲惫感再次席卷而来。
下午还有总结会,晚上还要陪小涵打球……然而,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远方。
甫南市那边窥伺的眼睛,公安局里正在完善的证据链,那个隐藏在暗处、被称为“林哥”的指使者……
这些明枪暗箭并未随着晚会的成功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感受到了威胁而变得更加蠢蠢欲动。
棋盘已经铺开,棋子正在落下。
他黄政,已不再是那个只关心一县之地的县委书记。
不知不觉间,他已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卷入了更广阔、也更危险的博弈之中。
休息片刻后,等待他的,将是更加复杂的局面与考验。
而隆海这片他倾注了心血的土地,也将随着他每一步的抉择,驶向未知而汹涌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