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隆海县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温柔的星海,与天际稀疏的星光遥相呼应。
客厅里,黄政缓缓放下那部沉重的红色保密电话,听筒与底座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维持着那个微微前倾的姿势,仿佛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刚才那个简短而至关重要的通话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虚脱感,以及更深层次的、对未来不确定性的凝重思考。
“怎么样?老公,爷爷答应了吗?”杜玲一直紧张地注视着他,见他放下电话,立刻从沙发上起身,几步走到他身边,柔软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目光里满是关切和期待。
杜珑虽然没有起身,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也牢牢锁在黄政脸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黄政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温暖和力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转过头,看向杜玲,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沙哑:
(“嗯,答应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外壳。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这黑夜,看到更高、更复杂的政治棋盘,
“我在想,桂明市市长的位置,又会花落谁家?珑珑,”
他转向杜珑,眼神里闪烁着锐利而冷静的算计光芒,“你说,我能谋划谋划吗?”)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念头。林微微若来西山任省长,省里主要领导格局势必发生变动。
作为省内有重要地位、且与隆海未来发展息息相关的桂明市,其市长人选至关重要。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级市行政主官的位置,更关系到未来省级资源向桂明、特别是向隆海倾斜的力度和顺畅程度。
黄政深知,不能只满足于“上面有人”,必须在关键节点上,有理念相通、能够高效执行政策、并能与自己形成良好互动与支持的“自己人”。
这既是为公,也是为了确保隆海这艘刚刚起航的巨轮,在未来的风浪中能有更可靠的港湾和助力。)
杜珑微微侧头,灯光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阴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面前已经半凉的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品味,也似乎在权衡。
放下杯子时,她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洞悉一切般的清明。“你有人选吗?”她的问题直指核心,声音平静无波,“我说的是‘你’的人选,而不是‘杜氏’的人选。
林姨来就任省长,麦书记(麦守疆)那边,无论如何,总要给一份‘见面礼’,同时也要平衡桂明乃至全省的局势。
只要你提出的这个人选,在资历、能力上说得过去,不触及各方的核心忌讳,林姨为了尽快打开局面、落实施政理念,会很愿意推动这件事。这同样是示好和建立班底的过程。”)
她的分析冷静而透彻,剥开了表面可能存在的阻力,直指问题的核心——人选本身是否合适,以及背后的交换与平衡逻辑。
黄政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早已过了冲动行事的阶段,杜珑的问题让他脑海中的几个名字快速闪过。
(“人选倒是有,”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斟酌,“不过可能又要从东平调入。”
这似乎成了一个模式,他的重要助力,总与东平那片他起航的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既是人脉的延续,某种程度上,也可能带来“外来干部”过于集中的议论。
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许多,合适,才是第一位的。)
(“这不是问题。”杜珑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一种属于京城世家的底气,“运作层面,不需要你直接出面。
有林姨这位新任省长出面协调,跨省调动一个厅级干部,虽然不简单,但也并非无法操作。说吧,你打算用谁?”)
黄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上,说出了那个在心头盘旋已久的名字:
(“郑平。我在东平省党校学习时的同宿舍大哥,现任东平省一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也有一段时间了。”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当年在党校宿舍里,与那位年长几岁、性格沉稳练达的郑平彻夜长谈的情景。
郑平理论功底扎实,基层经验丰富,做事既有原则又不失灵活,更难得的是,两人在发展理念上颇多共鸣。
郑平在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上历练过一段时间,主持过大型项目,处理过复杂矛盾,能力和资历都足以担当一个地级市市长的重任。
最重要的是,黄政了解他,信任他。)
(“郑平”杜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脑海中快速调阅着相关的信息。
杜家自有其情报网络,对于可能与黄政产生重要关联的干部,她或多或少都有些印象。
“嗯,常务副市长,确实是个合适的台阶。”她微微颔首,“不过,这件事急不得。
必须要等林姨正式上任,站稳脚跟,摸清西山省盘根错节的关系之后,再顺势提出。
操之过急,反而可能成为众矢之的,给林姨和你都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黄政点了点头,杜珑的提醒非常及时。
政治上的事情,讲究水到渠成,火候未到,强求反而会煮成夹生饭。“那就先静观其变,等林姨那边的消息。”)
正事谈完,客厅里紧绷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黄政感觉后背有些汗湿,精神上的高度集中过后,是深深的疲惫。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对杜玲说:“老婆,走,给我搓搓背,今天感觉特别累。”
杜玲脸上飞起一抹红霞,下意识地看了妹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嗯”了一声,准备起身。
(“不准去!”杜珑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
她伸手一把拉住了杜玲的胳膊,将她按回沙发上,然后抬起头,目光略带警告地瞪了黄政一眼,脸颊似乎也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却故意装得凶巴巴:
“等下你们在浴室里又控制不住!又想害我半夜睡不着是不是?”)
“小姨子,你!”黄政被噎得一时语塞,看着杜珑那副明明有点羞恼却偏要强装严肃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自从上次那尴尬的“清晨事件”后,这小姨子似乎对“浴室”这个词格外敏感,防御级别直接拉满。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今晚的“福利”是没戏了,苦笑道:“算了算了,怕了你了。我自己去洗,行了吧?”)
看着黄政略带懊恼和疲惫走向浴室的背影,杜玲忍不住轻笑出声,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妹妹:“你呀,就知道欺负他。”
杜珑松开拉着姐姐的手,别过脸去,假装整理沙发上的靠垫,耳根却微微发红,低声嘟囔了一句:
“谁让他总是不分场合我这是为了大家都能睡个好觉。”
(场景切换)
同一时间,隆海县最高档的隆新大酒店顶层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隆海县城璀璨的夜景,远处创投科技园新安装的景观灯带如同一条发光的河流,预示着这片土地的活力。
丁雯雯刚送走最后一批前来洽谈细节的公司高管,独自站在窗前。
她换上了一身舒适的丝质睡袍,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散发着沐浴后的清香。
白天签约仪式上的干练女总裁形象褪去,此刻的她,脸上带着一丝放松和淡淡的、只有想起某个人时才会有的温柔笑意。
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标注为“华哥”的号码,按下拨号键。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个温和而有磁性的男声,说的是粤语:“雯雯?这么晚打来,隆海那边的事情都顺利吗?”
(“华哥!”丁雯雯的声音立刻变得轻快而雀跃,同样用流利的粤语回应,
“好顺利!签约仪式好成功,县里好重视,黄政哥的讲话好鼓舞人心!”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期待和一丝撒娇的意味,
“我之前同你讲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啦?
真的,隆海好需要这样一场活动来提振士气,也让更多人认识这里。”)
电话那头的华仔似乎轻笑了一声:“你呀,为了你那个‘黄政哥’,真是尽心尽力。
好啦,我同团队商量过了,档期可以调整出来。8月15号,我过来。”
“真的?!”丁雯雯惊喜地几乎要跳起来,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确定了?8月15号!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告诉我黄政哥!他知道了肯定好开心!”
“嗯。”华仔的声音带着长辈般的温和,“代我向你哥问好。他虽然身在官场,但做的事情,我看得到,是为百姓做实事的。有机会,我也想同他倾下计(聊聊天)。”
“行!一定带到!”丁雯雯用力点头,仿佛对方能看到一样,“华哥你早点休息,不打扰你了!拜拜!”
挂了电话,丁雯雯握着手机,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在宽敞的套房里轻轻转了个圈。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好消息分享出去,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黄政。
几乎没有犹豫,她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黄政的号码。
(场景切换)
东岸丽景,黄政套房客厅。
黄政刚走进浴室,打开了花洒,温热的水流声哗啦啦地响起。
被他放在客厅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发出悦耳的铃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杜玲正和妹妹低声说笑,闻声看去,屏幕上跳动着“雯雯”两个字。“是雯雯。”杜玲对杜珑说了一声,伸手拿过手机,按下了免提键。
“哥!好消息”丁雯雯轻快的声音立刻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杜珑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一丝戏谑:“小雯,你哥去洗澡了,要不要我把电话拿进浴室去呀?”她的嘴角微微上翘,想起刚才阻止姐姐去“搓背”的事,此刻故意调侃。
“啊!珑姐姐,是你呀!”丁雯雯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带上了几分娇嗔,“尽笑话我!玲姐呢?”
“雯妹,我在呢!”杜玲笑着接话,“找你哥有事?他一时半会儿可能出不来哦。”她说着,还促狭地看了一眼浴室方向。<
“哈!同意了?”杜玲也高兴起来,“那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嗯,等下他出来我就告诉他。没别的事了吧?那就先挂了,你也早点休息。再见啦雯妹。”
“玲姐珑姐,再见!”丁雯雯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浴室隐约传来的水声。
杜珑伸了一个慵懒的腰肢,美好的曲线在居家服下若隐若现。
她放下手臂,目光似笑非笑地投向自己的姐姐,语气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老姐,你看出来没有?”
“看出什么?”杜玲正在剥一个橘子,闻言抬起头,有些疑惑。
(“小雯啊,”杜珑用下巴指了指手机,“她喜欢你老公。那种眼神,那种语气,瞒不过人的。
这次华仔能这么痛快答应来隆海,恐怕也不全是看丁氏集团的面子,小雯在中间没少下功夫,根本原因,还是为了帮你老公造势。”)
杜玲剥橘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自然,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
她看了一眼浴室方向,又看了看妹妹,脸上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慢悠悠地说:“喜欢我老公的人多了,你不也喜欢吗?”
“你!胡说八道!”杜珑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和脖颈。
她瞪着杜玲,眼神里满是羞恼和气急败坏,却偏又说不出更有力的反驳,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
“老姐你越来越坏了!我不理你了!”说完,转身就想回自己房间。
“哈哈哈”杜玲看着妹妹难得一见的窘迫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清脆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冲淡了之前关于权力布局的沉重气息。
她知道自己或许说中了妹妹某些隐秘的心思,但也知道点到即止。
她们姐妹之间,有些话题,心照不宣,或许比挑明了更好。
浴室里,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黄政闭着眼睛,耳边是哗哗的水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庄重的签约仪式、杜老爷子那沉重的权柄交付、林微微果断的承诺、对郑平的考量、丁雯雯带来的好消息一幅幅画面,交织成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
权力,机遇,信任,责任,情感,算计所有这些,如同水流般从他心头淌过。
他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每一步都须谨慎,每一次抉择都可能影响深远。
林微微的到来将开启新的局面,桂明市长的位置是一个可以争取的棋子,华仔的义演将是隆海面向全国的一次精彩亮相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拭着身体,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已刻上沉稳与风霜痕迹的脸庞。
眼神依旧锐利,深处却藏着一丝唯有独处时才会流露出的、对未来的审慎与思索。
套上睡衣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只剩杜玲一个人,正窝在沙发里看着一本财经杂志。杜珑的房间门紧闭着,灯还亮着。
“珑珑呢?”黄政用毛巾擦着头发,随口问道。
“哦,她说有点累,先回房了。”杜玲放下杂志,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帮他擦拭着发梢的水珠,动作温柔。“雯雯刚才来电话了,华仔确定8月15号来义演,还代他向你问好。”
“太好了!”黄政精神一振,这确实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雯雯这次立了大功。到时候一定要把这场活动办好,办出影响力。”
“嗯。”杜玲轻声应着,手指穿过他微湿的发间,“你也别太累了,事情要一件件做。省长人选定了,市长位置也留了心,华仔义演也确定了今晚,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黄政握住她的手,感受着那份熨帖的温暖,点了点头。
是啊,再大的棋局,也需要一步步去下。
今晚,或许可以暂时将那些沉重的谋略放一放。
然而,当他躺下,闭上眼睛,脑海深处,关于桂明市长人选的运作步骤、林微微上任后可能面临的挑战、隆海工业园下一步的招商重点、甚至丁雯雯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诸多思绪依旧如同暗流,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涌动。
窗外,隆海的夜色宁静。但在这宁静之下,新的谋划已如春芽破土,悄然滋生。
权力场的齿轮,从未停止转动,只是换了更隐蔽、更巧妙的方式。
浴室内的水声早已停歇,客厅的灯光也已熄灭。
只有主卧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线,以及旁边客房窗帘缝隙里透出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幽蓝光芒。
显示着这个夜晚,依然有人在思考,在谋划,在为即将到来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明天,做着无声的准备。
遥远的皇城,杜老爷子书房里的那一句“行”,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其漾开的涟漪,正悄然改变着千里之外西山省的权力水系。
而身处水系关键节点的黄政,在短暂的放松之后,又将投入新一轮的权衡与布局之中。
夜,还很长。风,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