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人的脸上,刚刚因离火再现而激起的些微波澜,瞬间被更深的凝重与不安取代。如闻蛧 勉沸粤独
地下的异响,比看得见的敌人更让人心头发毛。
艮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不适,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巽宫几人身上:“对于此类地脉异常、伴生诡音的讯息方面,巽宫藏书最丰,诸位可知其一二?或有相关记载?”
柳无遮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沉稳的脸上带着歉意:“关于‘山精木客’,我所知已是极限,还是犯错时被绳直师尊罚去藏书阁抄录古籍,偶然翻阅所得。”
“此类深入地脉的异响记载恐怕唯有绳直师尊,或常年研习地只、精怪谱系的长老方能知晓更多。抱歉,我等亦是无知…”
…
气氛再次陷入沉重的沉默。
线索似乎又断了。
风无讳挠了挠短发,打破了寂静,声音有些发虚:“话说回来,咱们出发之前,院里给的那些关于哀牢山的资料可从来没提过这山里有什么‘山精木客’,更没说地下还会传来这种这种动静啊?”
他顿了顿,看向震宫众人惨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小石像:“这地下的不对劲到底是那群蘑菇小人搞的鬼?”
“还是震宫的师兄们一进来就感觉不对的那种‘专克’他们的玩意儿?”
风无讳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出一个更令人不安的猜想:“还是说这两样东西,其实根本就是一回事?或者说是并存的?”
闻言,众人依旧沉默…
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未知叠加着未知,诡异纠缠着诡异。
…
此刻,震宫众人本就难看的脸色,在听到地下异响的描述后,似乎更白了几分。
他们依旧闭目调息,但气息明显更加不稳。
电蝰周身那丝丝缕缕的紫色电光不受控地明灭闪烁着,显示出内心的烦躁与压制痛苦的努力。
而雷蟒那边更甚,壮硕的身躯微微颤抖,皮肤表面甚至偶尔会迸溅出几颗细小的、不受控制的电火花,噼啪作响。
显然,他也正在极力对抗着环境带来的、从脏腑到经络的全面压制与不适。
迟慕声更是虚弱地躺在地上,连抬眼的力气都快没了。
长乘仍坐在陆沐炎身边,保持着守护的姿态。
他的眼神始终没有看向不远处沉静的少挚,仿佛那边空无一物。
他只专注地看着陆沐炎,观察着她调息时细微的表情变化,偶尔低声提醒一句。
像是真的在护着她调息,又像刻意把少挚隔在视线之外…
此刻,陆沐炎对周遭的一切议论与变化恍若未闻。
她闭目盘坐,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眉头微蹙,显然在努力集中精神,引导体内那股陌生的、横冲直撞的炽热洪流。
初时,倒有些紊乱急促。
但在长乘偶尔几句低声而清晰的指引下,渐渐变得绵长而深缓。
丹田处那团新生的、温暖而跃动的“火苗”,正被她引导着在经络中缓缓流转。
每运转一圈,那份灼热带来的不适便减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增强的、充满力量的充实感。
她周身,已经开始隐隐有了一种极其轻微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感。
额角、鼻尖渗出的细密汗珠,在昏暗光线下闪着微光,且蒸发得极快,几乎刚一出现便化为无形。
搭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微微用力绷紧。
手背皮肤下,隐约有极淡的、流动般的橘红色脉络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整个人的状态,如同一个内部正在经历地壳剧烈运动、表面却努力维持平静的火山…
一股干燥的暖意,正以她为中心,缓慢而稳定地弥散开来…
…
艮尘顿了顿,眸色从陆沐炎周身挪开,像把所有的无解都咽下去。
他环视一周,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我们自入山至此,已行进将近一半路程,耗费近一日光阴。而地下的这股诡异炁息与异响恐怕从我们踏入浓雾区域开始,便已存在,甚至更早。”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若它真是某种致命的危险事到如今,我们亦没有退路。身后的路未必比前方更安全。所以,我的建议是——”
艮尘眼神划过再次陆沐炎,但话语却略过她,指向周围:“此地雾气相对稀薄,视野尚可,且有萦丝与晏清的结界防护。不如干脆在此调整一日。众人恢复体力,处理伤势。”
“也让慕声和震宫的师兄弟们稍得喘息,设法缓解此地环境对他们的压制。待状态稍复,再谋前进,可行?”
话落,艮尘看向白兑。
白兑清冷的目光与他对视,一瞬明了艮尘的言外之意。
她略一沉吟,微微点头,声音清晰而果断:“眼下情形,敌暗我明,地脉诡谲难测,贸然夜行,徒增变数。”
“戌时将至,天色彻底沉黑,夜间于这等险地赶路,非明智之举。就此安营扎寨,抓紧时间休整,布设警戒,以应万全。”
白兑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悲伤却强打精神的脸:“楚南之死,必究其原因,传回院内,诸位,且先顾好眼前。”
柳无遮闻言,点点头,接过话头,开始分派任务:“嗯,即是如此,巽宫负责在结界外围安全范围内,搜集干燥树枝用于夜间篝火,寻水源、野果。”
说着,他看了一眼震宫众人:“震宫诸位,情况特殊,在此安心休息调息,切勿勉强。”
王闯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话未出口,那股强烈的恶心眩晕感再次涌上喉头,他脸色一白,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环顾自家兄弟,雷蟒闭目咬牙,电蝰脸色发青,霹雳爪缩着脖子,大响大畅也是蔫头耷脑…
尤其看向迟慕声时,他正巧又俯身干呕起来,丝丝缕缕的酸水,搅着他胃里抽着疼,脸色已经由煞白转为隐隐发青。
王闯最终只能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只能盘膝坐下,闭目调节体内滞涩不堪的雷炁…
见状,长乘此时也站起身,对坎宫众人道:“坎宫负责协助安营,搭建简易庇护,整理营地,药尘为震宫诸位把脉,调配用药。”
正巧,先前外围探查的潜鳞、幻沤和漱嫁三人,手中提着几串用草茎穿起银色小鱼,回到结界边缘。
随着指令下达,众人开始在这片被石像环绕、地下传来诡音的丛林中,各自分工起来。
巽宫几人身影轻灵地穿梭在林间,捡拾枯枝,低声交换着方位信息;
坎宫的霜临、潜鳞、幻沤、漱嫁等人,在周围砍伐一些细直的小树,搭建临时的、背靠古树的三角棚架;
萦丝和晏清则开始调整结界,将防御重点转向地下和更远范围的预警;
药尘挨个检查岳姚的脚伤、灼兹的烫伤、以及震宫众人明显不适的状态,分派丹药;
绿春和石听禅帮着疏翠和青律,将收集来的干燥苔藓和树叶铺在几个棚架下,再铺上帐篷。
白兑与艮尘和柳无遮低声商议着守夜轮换与应急方案;
长乘依旧守在陆沐炎附近,目光却开始巡视全局。
少挚则独自立于营地边缘一棵树下,阴影几乎将他完全吞没,只余一个沉默的剪影。
打捞来的鱼鳞在昏沉的天色下泛着一点冷光,微微扭动身躯。
林间湿冷的气息内,偶尔有极低的话语声响起。
讨论着树枝的粗细、棚架的稳固、或是某处可疑的痕迹,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没有玩笑,没有抱怨,甚至连叹息都压抑在喉咙深处。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沉重,以及一种强行从巨大悲痛中抽离出来、专注于眼前“生存”事务的麻木与坚韧。
篝火终于升起来。
火光一亮,天色反而显得更暗了——
夜色终于彻底压了下来。
天穹低垂,乌云密布。
没有月,也没有星,厚重的云层像一口倒扣下来的铁锅,将整片山林死死封住。
古树在昏暗中拉出细长而扭曲的影子,一棵接一棵,排列在林间空地的边缘,像一排排静立不动的黑色人形,沉默地注视着火光中央的人群。
林子寂静得出奇。
偶有虫鸣,断断续续…
或有不知名的夜鸟掠过树梢,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低叫,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更多的时候,只剩下篝火里木柴断裂的“噼啪”声。
那声音并不热闹,反而显得孤零零的,像是在回应更深处——那仍未停歇的、来自地底的咀嚼与碾磨。
这声音听不见,但经由艮尘的确认后,众人的心头,满是“咔嚓”的咀嚼声,与“咕隆”的碾磨声,挥之不去。
每个人都知道,在这片山林的脏腑里,一定有什么东西,始终没有停下进食。
楚南惨死的画面,更是如同一片始终悬停在视野边缘的阴影。
没有人去提,却也没有人能够真正避开。
它渗进了每一个人的动作里——
递水的手会慢半拍,添柴的人会走神,低头处理伤口时,目光会在某一瞬间空掉。
篝火旁,事情仍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有人用随身的折叠灶具架起了小锅,煮水。
火焰被压得很低,火苗稳定而克制,仿佛刻意不去惊动夜色。
坎宫那边,药尘守着一只黑色的耐热药罐。
里面的汤药咕嘟翻滚,散出一股又苦又涩的草木气息,混在硫磺残留的味道里,倒能压住几分不适。震宫那一排人靠得更近些。
迟慕声、王闯、电蝰、霹雳爪、雷蟒、大响、大畅,几人或坐或靠,身上都扎着针。
针尾微微颤动,随着呼吸起伏。
迟慕声低着头,一手捧着药碗,一手撑着膝盖,慢慢喝着。
他脸色仍白,却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要倒下去的灰败。
雷蟒闭目盘坐,背脊绷得笔直,雷炁被强行压回体内,只在肩颈处偶尔闪过一丝细微的电光,又很快消散。
坎宫的药效在起作用。
至少,表面如此。
离宫那边,灼兹和淳安在篝火旁坐着,轮流翻着烤鱼。
鱼皮在高温下滋滋作响,卷曲变黄,散发出单纯的、属于蛋白质的焦香。
火烤得很慢,焦香蔓延,却没有人真有胃口。
更多的时候,是机械地重复动作,让双手有事可做。
绿春打开紧急医疗箱,取出一包淡黄色的粉末,小心倒入煮开的水中。
正是之前提到的‘太岁肉敷料’的基础调和剂,用于处理岳姚和灼兹的严重外伤。
坎宫的水净化器在篝火旁轻轻运转。
过滤后的水滴进容器里,发出细小而规律的声响,像某种刻意维持的秩序。
而在这所有事情之外,一种更深沉的默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很清楚——
安营扎寨,并不仅仅是艮尘与白兑明面上说出的理由。
那只是能被说出口的部分。
真正让这支刚经历惨痛损失、前路凶险未卜的队伍,毅然选择在这片地下传来诡音的丛林中停下脚步的——
是另一件至关重要、且迫在眉睫、更不能被打断的事。
那位点燃了沉寂四千年离火的 ‘离祖’陆沐炎,此刻正盘坐在篝火光芒与阴影的交界处。
她双目紧闭,眉头微锁,周身气息虽已平稳,但一种无形的、越来越明显的“场”正在形成。
这一关,不能被惊扰,不能被催促,更不能在颠簸行进或未知袭击中强行度过。
于是,没有人反对。
也没有人催促。
这一晚,剩余的二十八人,在篝火旁、在寂静里、在彼此交换的眼神中,无声地达成了一种超越宫属与任务的共识——
他们的行进、停留、警戒与呼吸,已不再只为任务本身。
而是在替那团刚刚重生、尚未真正稳固的离火,让出时间,让出空间。
换句话说。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明白——
他们正在为这位“离祖”,悄然站成一道不动声色的屏障。
今夜,定有凶险,无人敢真正安眠。
抑或者
轮了谁,于此地永久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