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布置作业
陈凡从江影厂出来，回家洗了个大澡，刮掉冒出来的胡茬子，换上清爽的无袖褂子、
黑色大裤衩，脚踩千层底，甩了甩飘逸的披肩长发，宛如从电影里走出来的北方少年。
他也不开车，双手背在身后，沿着湖边行走，脚步似慢实快，脚尖轻弹便迈出去一米多远，不一会儿功夫，便走到对面的江南大学校园里。
暑假时的大学校园也并不安静，不少路程远的学生为了节约路费没有回家，便到校办工厂里面勤工俭学。
我国从五十年代末开始，上面就提出了“勤俭办校”、“勤工俭学”的方针，那时候京城的一些高校，利用各自的教程设备和技术力量，率先试行勤工俭学，结合教程进行生产。
比如京城土木建筑工程学校，在五八年建教程楼的时候，从设计到施工，都是由本校师生集体完成。
还有京城航空学院、京城工业学院、清华大学等学校也都纷纷开设校办工厂，承接地方工业局的生产任务，比如清华就生产了电度表、水泵、小马达等产品。
到了六十年代，在勤工俭学的基础上，京城又率先办起了“半工半读”学校，将教育和生产结合起来。
学校里的老师也是“师傅”，学员既是学生、也是工人，进这类学校读书学技术，不仅不花钱，还能赚点微薄的薪资，从学校毕业，就直接被对口的各大工厂接收走，进去就是正式工。
后来这种工读结合的方式，从大学蔓延到中小学，除了幼儿园，许多学校都纷纷开办自己的工厂。
有趣的是，大风天的时候，学校停了课，校办工厂却没有停工，依然办得是如火如茶0
那时候强调“劳动学习”，很多老师都去了农村，但是也有不少人直接进了本校的工厂，做起了“工人”，直到复课后才返回讲台。
相对而言，也算是侥幸逃过一劫。
（80年3月4日京城日报有关校办工厂的报道）
只不过后来大中专院校改变了录取方式，进学校学习的学生们，要么本身是工人，有原来的单位发工资，就算是从农村过去的，也有公社提供粮食和副食费，再加之他们的基础着实一言难尽，校办工厂很是关闭了不少。
反倒是中小学的校办工厂，大多都坚持了下来。
直到恢复高考以后，先用了一两年理清楚各方面的秩序和情况，上级看到不少学生没有生活来源，于是在恢复全面复盖助学补贴的同时，有人再次将目光瞄准了校办工厂。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江南大学也和不少院校一样，将原来的校办工厂又建了起来，进入工厂工作的，除了由少数校工担任领导和管理工作，工人全部都是本校的贫困学生。
嗯，其中有一家便是江南大学印刷厂，托陈作家的福，江大出版社出版的《小城人家》印刷量已经超过六十万册，狠狠赚了一大笔巨款，以至于在里面工作的同学，见到从卢家湾来的人，都热情地递烟递水，让杨志军、唐丽等人很是与有荣焉。
不过这些跟陈作家关系不大，托他福赚钱的人多了去，他们这点实在是排不上号。
从嗡嗡叫着的印刷厂房旁边走过，再穿过一片树林，便到了学生宿舍区，拾阶而上，在一处半山腰，便是徐教授宿舍所在地。
以前他都是开着车过来，这还是第一次走这条小路，感觉还不错。
除了印刷厂的机器有点儿吵。
不过离远了也没事。
刚进徐教授的屋子，便看见一位中年干部坐在他对面，点头哈腰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见到陈凡进来，徐教授立刻抬手一指，“呐，本尊来了，你那事儿直接跟他讲。”
陈凡有些奇怪，“什么事儿啊？”
徐教授又指了指那人，“这是学校出版社的社科类总编辑刘志平，他想要你那个什么浅谈硬笔书法”的出版权，找我来说情，我说这我可管不着，刚好你来了，你们直接谈。”
刘志平在陈凡说话的时候，便已经站起来，等徐教授说完，他立刻客气地笑道，“陈教授您好，今天真是冒昧打扰了，————”
不等他说完，陈凡便笑着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怎么忽然想到要出版那本小册子，这个最早好象是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吧，好象也有两年了。”
同时掏出烟递了一支过去，随后又给徐教授敬了一支，还体贴地替他点上。
刘志平接过烟，顺手夹在耳朵上。他正抽着呢，此时还有些懊恼，应该第一时间递烟的。
别看他是出版社的社科类总编，可论级别，还没有陈凡高。而且作为出版社的“高层”，他非常清楚陈凡在校领导心中的定位，那可是未来会接替“江大三老”，成为江大中文系支柱的存在。
整个江大的文学学术圈子，都会以他为中心。这样的人，只能捧着，千万得罪不起。
等陈凡点燃烟，一起坐下，他才笑着说道，“主要是您那本小说《小城人家》卖得太好了，尤其是今年这本书还得了鲁迅文学奖”，后来销量又攀升了一截。
只不过现在销售潜力也差不多耗尽了，出版社组织出版的其他书籍，跟您的作品没法儿比，这吃了肉以后啊，再吃素就感觉差了点儿意思。
所以我们编辑部开会商量的时候，就有同志提出来，能不能再出版一本您的作品。”
不等陈凡说话，他又继续说道，“我们也都知道，您的作品一般是由江南文艺出版社出版，极少数是上海那边出版，而且都是有关系牵扯在里面。
另外，您这两年也一直在拍电影，创作的作品比以前少了不少，我们知道您时间紧张，也不好贸然约稿。
后来讨论来讨论去，就想到了您之前出版的那本浅谈硬笔书法”的小册子。那本册子上海出版社出版过几版，一直卖得不错，字帖这个东西吧，也不象文学作品，有市场限制，一本书可以给很多人看。
想要练字的人，最好还是自己买一本回来临摹，而且每年都有学生入学，是可以一直卖下去的。
我们就想到，这么大的市场，上海文艺出版社一家也占不完，所以，————”
他说着打了个哈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徐教授，“就有了这个想法，然后知道您工作忙，也不好贸然打扰，今天就过来拜访一下徐教授，希望您下次过来的时候，徐教授能帮我们提一提，没想到您今天就过来了。这不是巧了吗。”
陈凡耐心听完他的话，想了想说道，“其实这本小册子作用有限，只是泛谈了一下硬笔书法的概念，是上海文艺出版社把我的原稿做成了字帖，才会被人当做字帖用。”
说着转头看向徐教授，“老师，我最早交的几份作业还在吧？”
徐教授眼睛一亮，“你是说，用你写的作业做字帖？”
他转头看向刘志平，笑道，“这个想法还真可以，他七八年刚入学的时候，我要求他每个月要交一篇读书心得，那时候他都是用手写的，有时候是楷体，有时候是宋体，有时候又是行书，漂亮得很。
你们要是出版他的字帖，不妨用这几份读书心得作为复印稿，印刷出来，一定很受想要练字的学生欢迎。”
听到这话，刘志平顿时满脸兴奋，看着陈凡说道，“感谢感谢，感谢陈教授支持我们的工作。”
陈凡笑着摆摆手，“都是江大的，不用这么客气。”
徐教授则站起身，从书柜里翻出几个文档袋，还特意打开看了看，确认过后，才慢慢走过来。
他没有立刻递给刘志平，而是满脸严肃地说道，“别弄脏了，更不要弄坏，我还留着收藏的。”
刘志平连连点头，“保证原璧归赵。”
徐教授这才将文档袋递给他。
随即又看向陈凡，脸上满是惋惜，“可惜，后来你都用计算机打字了，我也少了好多件藏品。”
陈凡一听，不禁满头黑线。
我也只是从巴老、茅老他们那里薅了几十份手稿而已，您还打算一直薅下去啊？
刘志平拿着文档袋，一件件抽出来看了看，脸上的兴奋之色越来越浓。
陈凡看着他，轻声说道，“刘总编，我这里有个建议，或许能让字帖的销量再翻几倍”
。
刘志平一听，立刻抬起头看着他，眼里满是期待，“愿闻其详。”
陈凡笑道，“你们印刷的时候，每一页中间插一张半透明的空白纸。”
插一张半透明的空白纸？
刘志平眉头微皱，下一秒，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您的意思是，可以直接临摹？”
陈凡笑着点点头，“管不管用，先印刷一批书出来试试，看卖得快不快，就知道作用了。”
刘志平虽然对这个方法不以为然，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笑着点点头，“感谢您的建议，我们会采纳的。”
在他想来，如果要临摹，可不是一张纸就能学得会的，而是需要无数次的练习，只在书本中间插一张，能顶什么用？
不过既然陈凡说了，哪怕可能会滞销，出版社也必须要印一批出来，否则陈教授的面子往哪儿搁？
大不了少印一点，先印个三五千本做个试验，这样亏也能少亏点。而且以陈凡的名气，说不定不会亏呢，最多卖得慢一点而已。
抱着手稿，刘志平也坐不住了，说了几句场面话之后，便匆匆告辞离开。
至于稿费，这个不用谈。陈作家的稿费标准从两年前起就是最高档次，国家的规定在哪里，他的稿费标准就在哪里，从不谈价。
其实也没几个钱，又没有销售分成，就一点儿印数稿酬而已，都不够陈作家看的。
而且现在陈凡消费一般都是用外汇券，主要是因为用这个就不用票证，而且能买到的东西还多，以至于他手里的本币越积越多，每次收到稿费汇款单、又或者是哪个单位发的工资，他都交给边慧芳去处理。
钱取回来之后，想起来了就去存银行，想不起来就随手塞在抽屉里，到现在陈凡都不知道自己手里有多少本币。
所以这点儿稿费收入，他谈都懒得谈。
如今陈作家也可以自豪地说一句，自己摆脱了金钱物资的束缚，转向更高精神层面的追求。
替徐教授将刘志平送到门口，陈凡转身走回来，拉开椅子坐下，笑着说道，“老师，我今天就去上海了，然后开拍那个长江风光片，为我国的旅游事业添砖加瓦，顺便在海外宣扬一下我们伟大的华夏文明。
那什么，到时候时间肯定会比较紧张，所以学校这边的课程，可能就顾不上啦。”
徐教授哼哼两声，慢悠悠地抽了口烟，“早猜到了。
陈凡眼睛眨了眨，笑道，“所以————？”
徐教授瞟了他一眼，说道，“我跟学校商量了一下，民俗学这门课，可以让别的老师接手。有你之前写的教案在，用不着费太多心思，照本宣科就能讲下来。
但是，你也不能一次都不来，否则你客座教授的头衔就说不过去，这样，一学期讲两次大课，课题你自己定。”
陈凡立刻点头，“那没问题。”
一学期才两次而已，只有以前一个星期的量，这个确实不能再少了，要不然他这个教授的身份就该保不住。
虽然只是一个客座教授，可说出来也挺唬人的。
徐教授掸了掸烟灰，看着他说道，“我也了解过你马上要做的事，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拍风光、拍民俗，也拍人文。
拍电影是好事，也是一门艺术，不过，你的根本还是在学问上。
学术研究是你的根基，正好你也马上要成为博士研究生，你得好好想一想，怎么把你的学问应用到电影里面去，又或者，拍完这个电影以后，你能不能从中提炼出一点东西来？
说不定，你的博士论文就能从里面出来。这才是做学问的态度和方法。”
听完徐教授的话，陈凡也不嬉皮笑脸了，他将脸色一正，点了点头说道，“老师的话言之有理，我一定谨记在心，认真做出一点东西来。”
哼哼，早就知道您老要布置作业，我也早有准备。
拍电影顺便写论文？
妥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