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彻底沉入了书海。
每日晨起,雷打不动去射圃习武。
韩教习教得极严。
练武归来,临一篇帖。
午后涉猎史籍杂学。他不再局限于科举必读的经书,而是广泛阅览《梦溪笔谈》让他惊叹古人的智慧,《资治通鉴》则让他看清历史兴衰的规律。
这些书不考,但秦浩然觉得,它们才是真正能让人明理,开智的东西。
晚上则整理笔记,或与相投的同窗探讨疑义。
书院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醉心应酬,仍有不少学子埋头苦读。
秦浩然与他们往来,谈学问,论时政,虽偶有争执,却都是就事论事,坦荡痛快。
就在秦浩然埋头书斋的这些日子,书院里的风向,悄悄起了变化。
起初是些微妙的议论,在茶馀饭后,在回廊转角,低声细语,如蚊蚋嗡嗡。
“听说秦浩然把蒋公子、周永他们的宴请都推了?”
“何止,前日盐商李老爷设宴,请了所有受赏的学子,独他没去。”
“这是清高呢,还是不懂事?”
“我看是读书读傻了。这般好的结交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秦浩然耳中。
秦浩然依旧我行我素。晨练、读书、临帖、会友,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那些议论,在他看来,不过一阵议论,风过便散了。
但没有想到,那日午后,秦浩然在藏书阁抄录一份前科乡试的考题,准备与几位同窗研讨。
坐在靠窗的位置抄写,隔壁书架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要我说,秦浩然这是故意做姿态。”
“何以见得?”另一个声音问。
“你们想,此次受赏的几人里,蒋公子是参议大人的公子,周永、李松启、张裕,哪个不是士绅之家?
唯有秦浩然,出身寒微,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全靠族里接济才读到今日。如今一朝得势,怕旁人说他攀附,便故意摆出清高的样子,以示与众不同。”
秦浩然的笔尖顿了顿。
另一个声音迟疑道:“不至于吧?我看秦浩然平日待人诚恳,功课也扎实,不象这等心机之人。”
“你懂什么?越是出身低的,越是在意这些。他如今是举人,得了圣眷,便要标榜气节,好让人高看一眼。你瞧他,蒋公子几次三番邀他,他都推拒,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旁人,我秦浩然不慕权贵,不攀高枝?”
“这……”
“不信你瞧着,过些日子,他定会寻个由头,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来,好让全武昌府都知道他秦浩然与众不同。譬如…评击时政的狂言?总之,是要博个清名。”
秦浩然静静听着,心中先是涌起一股怒气,这些人,凭什么这般揣测他?
但随即,怒气又平息下去,化作一丝苦笑。
争辩有何用?人心中的成见,不是几句话能消除的。
你辩解,他说你心虚。你沉默,他说你默认。
这世上总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便觉得旁人也定然做不到。
自己心思曲折,便以为天下人皆藏机心。
秦浩然最终坐着没动,没有转身,没有质问。
只是继续抄录规律而坚定。
只是从那以后,蒋君瑜确实很少来找秦浩然了。
偶尔在书院遇见,也只是点头致意,不再如从前那般热情。
秦浩然铺开纸,提笔写下:
“夫得之难者,多生矜躁,此世之常情也。然有识之士,独能察己明心,不以微功自矜,反效颜子三省之诚,行内自讼之实,于方寸心田中,设鞫问之庭,日提躬自省,辨言行之是非,察心念之邪正。
昔大禹闻善言则拜,戒满溢而垂范。周公吐哺握发,抑骄矜而辅政。《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此非虚言也。
若夫得志而忘形,恃功而傲物,纵有盖世之才,终难避复??之祸。唯反躬自问如切如磋,计过自讼如琢如磨,方能守初心、持正途,不为浮名所惑,不为顺境所迷。”
写罢,搁下笔。(解释在作者有话说)
心中那点郁结,似乎随着这些文本宣泄出去了。
腊月十八,楚贤书院正式放年假。
书院门前已聚集了许多准备归家的学子。
仆役往来搬运箱笼,夹杂着告别声。
秦浩然和秦禾旺站在台阶下,身边只放着两个不大的箱笼,一个是书箱,一个是装着年礼的藤箱。
书箱里除了几本常读的经史,还有他为族人准备的蒙学书籍。藤箱中则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御赐的笔墨纸砚、为叔爷购买的辽东人参,给三叔公等人准备的阿胶。
周永从门内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挑着沉重担子的仆役,见状不禁笑道:“真就这么点儿东西?浩然,你这趟回去,可是衣锦还乡,怎么也不多置办些?”
秦浩然笑了笑:“路途遥远,轻装简行为好。”
蒋君瑜也出来了,披着一件狐裘大氅,更衬得面如冠玉。他见到秦浩然,顿了顿,还是走过来:“今日便走?”
“是,船已订好,辰时开。”
蒋君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礼盒:“家父听闻你要回沔阳,让我转交此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省城新出的湖笔,你拿去用。”
秦浩然接过,躬身道:“谢蒋大人厚爱,谢君瑜兄。”
转身登上了早已等侯的华丽马车,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