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谷师爷捋着山羊胡,慢条斯理地道:“府尊,各位同僚,这收购蝗虫,意在激励,价格不宜过低,过低则民无动力。
然亦不宜过高,过高则府库难以承受,且恐有奸民蓄养蝗虫以牟利之弊。依在下浅见,可按鲜活与干死分等,鲜活蝗虫(蝗蝻)每斤定价一文,干死蝗虫每三斤二文,此价参照当前短工日价与粮价,应属适中。”
一名主事立刻反驳:“一文?太高了!如今旱情,粮价已涨,寻常短工一日也不过十文到二十文!
捕虫多是妇孺老弱,半日便可捕数斤,若按一文计,所得竟堪比壮劳力,长此以往,谁还愿去田里干活?且府库如今支应各项抗灾开支已捉襟见肘,哪有馀钱按此价长期收购?”
另一名主事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疑问:“分等计价固然好,但如何判定鲜活?百姓交虫时,难免有以次充好,或将半死不活者充作鲜活。验收环节人手不足,极易产生纠纷与贪墨。不如统一按干死价收购,省却麻烦。”
“统一干死价,那谁还去费力捕活虫?活虫危害更大,正当鼓励捕杀于其蠕动之时!” 有人反驳。
“验收可以订立标准,比如‘肢体完整、尚能爬动’为鲜活,派专人抽查…”
“专人?哪来那么多专人?各乡各里,谁去监督?”
争论不休,各执一词,都从各自立场,钱粮负担、执行难度、激励效果、防弊出发,却难以达成共识。
秦浩然没有立刻添加争论,只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随身带来的小本子速记,安静地听着,飞快地记录着各人提出的问题、担忧和论点。
他发现,争论的内核矛盾集中在几点:
价格与财政的矛盾,激励效果需要一定价格,但府县财政紧张。
价格与农本的矛盾,担心捕虫收入过高导致劳力流失。
执行与监督的矛盾,分等计价带来的验收难题和腐败风险。
统一与差异的矛盾,是否要区分不同虫情严重程度局域,实行差异价格?
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需要在复杂现实中权衡取舍的管理难题。
秦浩然一边记录,一边飞快地思考。纯粹的市场定价在这里不适用,因为收购方是拢断的官府,目的是公益性的灾害防治,而非商业采购。
那么,或许应该从成本补偿,适度激励的角度来考虑?
同时,能否将收购与更广泛的以工代赈结合起来?
比如,捕虫可以折算成抗灾工分,工分不仅可以兑换钱,也可以优先兑换平粜粮、换取来年减免部分徭役的凭证等等,将短期激励与长期保障结合,避免冲击正常农事?
另外,验收难题…或许可以借鉴柳塘村的经验,发挥基层自治组织保甲、乡老的作用?
由他们进行初验、统计、汇总,府县定期抽查,并辅以严厉的连坐惩罚,保甲内舞弊,全甲受罚和举报奖励?
他思索着,笔下不停。
争论还在继续,甚至引出了是否需要府衙拨专款支持收购,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如何防止州县截留挪用等更棘手的问题。
罗知府听着,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也对这些具体操作中的难点感到头疼。
秦浩然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宜过早发表意见,尤其是触动这些具体利益和职责划分的敏感问题。
首要任务是学习、观察、理解这套官僚机器是如何运转的,以及其中存在的真正堵点在哪里。
只有摸清了脉络,自己的建议才能有的放矢,才有可能被采纳和执行。
继续扮演着一个谦逊而专注的记录者角色,将这场关乎无数百姓能否被有效动员起来的价格之争,详细地记录下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炙烤着府衙的青砖黑瓦。
议事堂内的争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并非达成了共识,而是陷入了僵局。
罗知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直安静记录,未曾发言的秦浩然,心中微动,但最终没有点他的名,只是宣布今日暂议至此,各自回去再细思量,明日再议。
众人如蒙大赦,低声议论着散去。
秦浩然合上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和符号的笔记本,心中对这场价格之争的各方立场与内核矛盾已有了清淅的脉络。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众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缓步走向那位眉头紧锁,仍在核对几本帐册的钱谷师爷。
“杨师爷。”秦浩然拱手,语气躬敬。
杨师爷抬起头,见是秦浩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秦解元,方才见你静听未言,可是已有高见?”
话虽客气,但里带着几分考察意味。
秦浩然谦逊道:“高见不敢当。学生方才聆听诸位大人高论,受益匪浅,亦觉此事确乎两难。学生有些愚钝之想,或许…或许能稍解困局,想请杨师爷指点一二。”
杨师爷放下帐册,示意他坐下:“秦解元但说无妨。”
秦浩然略一沉吟,开口道:“学生以为,收购之策,首要目的乃激励百姓捕蝗,次则为处理虫尸、避免秽腐或二次滋生。方才诸位大人所虑财政、农本、验收诸难,皆切中要害。学生思得一法,或可兼顾,不收购活虫,亦不简单收购死虫,而是 统一收购晒干之蝗虫 。”
“晒干?” 杨师爷挑眉。
“正是。百姓捕得蝗虫(不论死活),可自行就近选择平坦向阳处,薄摊曝晒两三日,待其完全干燥、酥脆易碎即可。官府只按晒干后的重量收购。价格…学生斗胆建议,可定为 晒干蝗虫三斤,兑钱两文 。”
杨师爷快速心算,晒干后重量大减,三斤干虫所耗鲜虫恐怕要十斤左右,这实际单价比起刚才争论的鲜活五文、干死三文低了许多。
迟疑道:“这价钱…是否过低?恐百姓无利可图,不愿费时费力去晒。”
秦浩然解释道:“师爷明鉴,价虽不高,然此举有数利。
其一,大大减轻府库收储与运输压力。鲜虫易腐,堆积易生疫病,且运输损耗大。晒干后重量体积锐减,易于存放转运。
其二,验收简便。干虫好坏一目了然,掺假兑水不易,只需防潮防霉即可,可省却大量验收人力与纠纷。
其三,晒干过程,本身亦是利用日光杀虫灭菌,减少疫病风险。
其四,百姓晒虫,无需立即送往收购点,可累积一定数量再送,节省往返奔波之苦。其虽单价略低,但若家中妇孺老弱闲遐时尽力捕晒,累积起来,亦是一笔补贴。”
压低声音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晒干研磨成粉后,可掺入麸皮、豆粕中,喂养猪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