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浩然在楚贤书院的生活,将自律二字践行到了极致。
不同于许多举人热衷于各种文会应酬,秦浩然每日的生活,几乎就是小院、藏书楼、讲堂三点一线。
能参加的春闱,那个不是翘楚,丝毫的松懈,都可能意味着前功尽弃。
秦浩然的自律,如同他当初科举时所选择的本经《尚书》一般,崇尚的是“克勤于邦,克俭于家”的严谨与“功崇惟志,业广惟勤”的笃实。
除了每月朔望山长或讲席的公开讲学必到外,大部分时间,秦浩然都泡在藏书楼那浩瀚的书海之中。
而秦禾旺的武艺在韩教习教授和自身玩命苦练下,进步堪称神速。
弓箭之术已颇得要领,三十步内射固定靶百发百中,移动靶也有五成把握。
那杆白蜡杆长枪更是使得虎虎生风,基本的扎、刺、拦、拿、点、崩、挑、拨等技法运用日渐纯熟。
此外,韩教习也开始传授他一些近身拳脚功夫和基础的刀盾配合技巧。
每日天不亮闻鸡起舞已是习惯,风雨无阻。高强度的锻炼让他原本就结实的身板更加挺拔魁悟,肌肉线条在单衣下隐约可见,饭量也增长不少,穷文富武,不是没有道理。
身板愈发结实挺拔,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练武之人特有的精悍与沉稳。
韩教习对这个肯下苦功,性子又活泼的徒弟越来越满意,偶尔得了闲,还会带他去城外跑马,指点一些简单的骑术和野外辨识方向的常识,甚至粗略讲解一些行军布阵、安营扎寨的皮毛,用他的话说:“艺多不压身,谁知道哪天用得上?就算用不上,懂了总比不懂强。”
秦浩然看在眼里,也替堂哥高兴,觉得他在这省城,总算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不再是单纯依附于自己的随从。
秦浩然首先系统性地翻阅近二十年的会试、殿试考题,尤其是策论部分,分析题目走向、关注热点、揣摩上意。
将其中优秀的程文答卷反复研读,分析其破题角度、论证逻辑、文采结构,并与自己同科举人交流时听到的各种见解相互印证。
更多的时候,是在写作。针对不同类型的经义题目、策论议题,一遍遍地练习,然后拿去与讲席先生请教,或是在研讨论社与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等人激辩。
这种交流,常常演变成激烈的观念交锋。
秦浩然的观点往往基于详实的史料,严谨的逻辑和务实的考量,这使得他在辩论中很少落入下风。
并不咄咄逼人,但总是能抓住对方论证中的薄弱环节,条分缕析,以理服人。
久而久之,在同科举人圈子里,得了个辩难小能手的绰号,这绰号里,有佩服,也有几分对他思维敏锐,言辞犀利的敬畏。
秦浩然对此一笑置之,他看重的是辩论过程中思维的碰撞与自身认知的修正,而非虚名。
时间在晨练武艺中,苦读,思辨里流逝。
转眼便到了与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约定的江边雅集之日。
这日天气晴好,初春的寒意已褪去大半,江风拂面。
秦浩然带着秦禾旺,提着准备好的文章和陶埙,早早来到了城外的观澜亭。
此亭建于江畔一处高矶之上,视野极佳,但见大江浩荡,自西而来,东去入海,烟波渺渺,帆影点点,极目楚天舒。
涛声阵阵,与亭畔松涛相应和,气势雄浑,令人心胸为之一阔。
蒋君瑜三人也已到了,正在亭中布置。
除了笔墨纸砚,果然还带来了乐器,蒋君瑜是一张古色古香的七弦琴,郭允谦带了一管笙,何溪亭则是那管紫竹洞箫。
见秦浩然来,还带着个埙,何溪亭眼睛一亮:“秦兄这陶埙可是少见。”
秦浩然笑道:“胡乱学了些皮毛,不及诸位兄台精研此道,届时莫要笑话。”
众人寒喧几句,便直入主题。
今日的研讨议题是税赋。此乃经世济民之内核,关系国计民生,亦是科举策论常见之题,最能考校士子对现实问题的洞察与解决之策。
亭中石桌上铺开纸笔,四人轮番阐述。
蒋君瑜依旧从宏观入手,论述“量入为出”与“轻徭薄赋”的治国理念,强调税制当力求简明统一,减少中间盘剥,并主张对边远贫瘠之地予以适当蠲免,以养民力。
郭允谦则再次展现了其注重细节和批判性的一面,当前税制最大的弊端在于“田赋不均”与“杂派繁多”。
大户隐匿田产,赋役多转嫁于小民。
而地方各项临时加派层出不穷,胥吏上下其手,民不堪命。
主张清丈田亩,并创建对地方加派的严格审核制度。
何溪亭的视角则颇为独特,他关注商税与海外贸易,认为重农抑商已不合时宜,主张适当提高商税在财政收入中的比例,但同时必须规范征收,保护正当商贾,并提及开放海禁、设立海关收取关税的设想,认为这是开财源而不伤农本之策。
一是税赋的公平性不仅在于田亩清查,更在于考虑土地肥瘠、灌溉条件等差别的分等定税。
二是征收环节的效率与成本,建议借鉴历史上粮长制、里甲制的经验教训,探索更有效的基层征收组织方式,降低征税过程中的损耗与民怨。
三是税赋与民生改善的关联,主张将部分重要税收(如漕粮折银部分、重要商税)的用途与地方水利、道路、学堂等公共建设适度挂钩,让百姓直观感受到纳税受益,而非纯粹无偿付出。
观点一出,立刻引发了更激烈的辩论。
蒋君瑜质疑分等定税实际操作过于复杂,易生新弊。
郭允谦对征税成本深有感触,但认为现有吏治下很难找到可靠的基层执行者。
何溪亭则对秦浩然将税收与地方建设挂钩的想法颇感兴趣,但担心这会加重中央财政统筹的难度。
四人各执己见,引经据典,援引实例,争得面红耳赤。
江涛声似乎成了他们雄辩的背景音。亭外不远处守候的秦禾旺和蒋君瑜的小厮,听着亭内忽高忽低的争论声,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慨:“读书人吵架真厉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