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库房很快就堆满了,一些不怕风雨的大件,只能暂时堆放在两侧的厢房里,派人日夜轮值守着
其次是宾客。
邻近几个大族的头面人物,也都纷纷现身。柳塘村的村口,车马堵成了长龙,抱怨声响成一片。
席面不得不一加再加。
原本只摆了六十多桌,第二天硬是摆到了近百桌,从祠堂前一直摆到村外的打谷场。
灶火从早烧到晚就没停过,炊烟在柳塘村上空袅袅不散。
食材采买又紧急进行了一轮,秦远山亲自带着人,连夜跑了两个镇子才凑齐。
戏台那边更不用说了。
庆云班到底是名班,唱念做打样样精到。
唱的又是《金钗记》《白扇记》这些喜庆吉祥的剧目,唱腔高亢激昂,锣鼓点密如骤雨。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许多周边百姓干脆带着干粮,一大早就来占位置,一看就是一整天。
喝彩声几乎没断过,把柳塘村的天空都震得嗡嗡响。
贵客络绎不绝,许多都需要秦浩然这个正主出面寒喧几句,敬一杯酒。脸笑得都快僵了。
但这是拓展人脉、巩固声望的关键时刻,半点马虎不得。
不得不强打精神,周旋于各色人物之间,说话要得体,记人要准,称呼要恰当……一天下来,只觉得比连考三场试还累。
族中能用来招待贵客的好茶叶,精细点心,几乎消耗殆尽,不得不再次紧急派人去县城采购。
秦秋收看着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看外面那盛况,又觉得这银子花得值,帐本记得密密麻麻,厚厚一摞。
整整三天。柳塘村的族人,每个人都象上了发条,不停地转,不停地忙。
当第三日夕阳西下,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宾客心满意足或感慨万千地离去。
当庆云班拆了戏台,将行头戏箱装上车,在暮色中驶离村庄,当巡逻的青壮们撤下岗哨,揉着酸痛的腰腿走回家门……喧嚣了整整三日的柳塘村,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这宁静,与三日前已然不同。
村道上一片狼借,到处是丢弃的果壳、瓜子皮、糖纸,还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秦秋收用最后剩下的一点边角食材,几块剩肉、一堆菜叶、半盆豆腐、一筐箩卜——做了一大锅杂烩炖菜。
没有精致的菜肴,没有讲究的席面,大家或坐或站,围在祠堂的天井里,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着。
饿极了,也累极了,但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端着碗边吃,边兴奋地谈论着这三日的见闻,声音虽已沙哑,却依然热烈。
吃完饭的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模仿着戏台上的唱腔,咿咿呀呀地叫。
秦浩然站起身,举起自己的碗,环视着这些三日内帮忙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
声音有些沙哑道:
“这三天,辛苦各位了。…没有族人同心协力,撑不起这场面。这碗酒,我敬大家。辛苦了!”
说完,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静了一瞬,随即都举起了碗。
“为了咱们秦家!”
“干了!”“敬解元公!”
碗沿碰撞声,喝酒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火光映着一张张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秦德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过了一会,对身旁守着的秦守业低声道:“扶我回去吧,让他们年轻人…好好聚聚。”
秦守业点点头,小心地搀扶起父亲。
秦浩然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族人们逐渐散去,各自回家。他帮着秦秋收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祠堂前的狼借,又去检查了库房和存放礼品厢房的门锁与看守情况。
秦浩然回到大伯家,秦禾旺已经睡得鼾声如雷。
秦浩然没有点灯,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缓缓脱下那身已经沾染了酒的青绸公服,小心挂起,和衣躺下。
次日清晨,秦浩然醒来,浑身还有些酸痛。
身旁的秦禾旺依旧鼾声如雷,睡姿豪放,显然还未从连日的透支中恢复。
秦浩然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用冷水洗了把脸。
没有惊动秦禾旺,独自出了门。
村道上,昨日的狼借已经被一些早起的族人初步清理过。
偶尔有早起的老人佝偻着背走过,看见秦浩然,脸上绽开格外亲切的笑容,远远地就点头招呼:“解元公,起得早啊!”
秦浩然一一还礼,脚步不停,径直来到祠堂。
祠堂的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秦守业和几位昨日负责看守礼品,登记礼单的族老,已经在了。
正在将散乱堆放的礼品进行初步归拢。
见到秦浩然进来,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秦守业哑着嗓子道:“浩然,你来了。正要去找你。东西…实在太多了,光是粗粗归拢一遍,就费了不少功夫。”
秦浩然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暂时充作库房的偏厢。
才感觉震撼。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礼盒,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房梁,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秦浩然走上前:“辛苦守业叔,辛苦各位了。咱们就从最实在的开始清点吧。”
几位族人在秦守业的指挥下,将那些贴着红纸的银锭,一封封装在红封里的银票,甚至有些直接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一一搬出来,堆放在清理出来的一张宽大条案上。
秦守业和族老亲自上手,用戥子(小秤)仔细称量、核算。
秦浩然则在一旁,拿起礼单册子,进行核对。
“十两整锭…二十两…这张银票,恒昌号,五十两…这封散碎,七两八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最终汇聚成一个数字。
“……合计,现银、银票,共三千六百八十二两七钱四分!”
三千六百八十二两!
对于一年收入不过几两的普通农户而言,这无异于天文数字。
即便是见过些世面的秦守业,也忍不住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秦浩然心中也是震动,但迅速压下情绪的波澜。
接下来是丝绸布匹。各色绸、缎、绫、罗、绢、纱,颜色从庄重的玄青、藏蓝、绛紫,到喜庆的大红,再到雅致的月白、水绿、鹅黄……足足上百匹!
堆栈在一起,光华流转,柔软绚丽,与这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祠堂厢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寻常百姓家,一生也难得有一件绸缎衣服,这上百匹的规模,足以让一个中型布庄的存货相形见拙。
然后是笔墨纸砚。端砚、歙砚、松烟墨、油烟墨、湖笔、宣笔、宣纸、连史纸……品质高低不一,但数量极其可观,足够开办一个小型私塾数年的消耗。
此外,还有大量书籍、卷轴、古玩、玉器、补品药材(尤以人参、阿胶为多)、各地特产吃食……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秦浩然放下礼单,沉吟片刻。
分配,是比接收更考验智慧与心性的事情。
分得好,能凝聚人心,巩固根基。
分得不好,便是祸患的起始,嫌隙的温床。
他首先走到那堆人参、阿胶旁边,仔细看了看成色,从中挑出品相最好、年份最足的几支野山参和几盒上等东阿阿胶,单独放到一边,对秦守业道:“守业叔,这几支参和这几盒阿胶,是给叔爷养身子用的。白医师说过,叔爷的病需长期温补,这些正合用。你收好,按医嘱使用,不必节省。”
秦守业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将这些珍贵药材包好。
接着,秦浩然又将剩下的人参,阿胶中品质尚可的,分作几份。
“这些,给三叔公、七叔公、五爷爷,还有其他几位年事已高、身体欠安的族老送去。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该补补身子。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然后是布匹。他指着那堆颜色鲜艳、质地高贵的上等丝绸锦缎:“这些料子,过于华贵,寻常族人日常穿着不仅不合时宜,也容易招惹是非,更可能违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