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住眼前这个人,守住他身后山河万里,黎民苍生。
念头通达的一瞬,刀与心合,意与神融。一股前所未有的圆满感席卷全身——她的刀意,破茧成蝶。
而台上,叶孤城已跪倒在地,脊梁佝偻如朽木。
“模仿……无情……”他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比哭还凄凉。
原来,他以为斩断七情六欲,便能登临绝顶。殊不知,斩断的正是通往大道的桥梁。他弃爱如敝履,却忘了——天道虽无情,却育万物;它降甘霖,也落雷霆;它生春花,亦送秋杀。
这才是完整。
而他呢?只学了杀,不懂生。只懂断,不懂续。他的剑,没有温度,没有归处,只是一具披着“道”之名的空壳。
“天道视万物为刍狗,故不偏不倚。”顾天白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不容置疑,“它赐生,亦掌死;行恩,亦施威。循环往复,方为大道。”
“而你——只敢学它的冷酷,却不敢承它的担当。你的剑,无心。你的道,是死路。”
他淡淡扫了一眼地上那堆废铁,眼神里没有半分波动。
“这样的东西,在朕眼里——不如一株野草。”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再未多看一眼。
他连一眼都懒得再给叶孤城。
那曾经剑气冲霄、凌驾众生之上的白云城主,此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捧将熄的灰烬,连风一吹都会散的尘土。
他转身,步履从容,走回御座,懒懒落座,衣袖轻拂,仿佛只是结束了一场无趣的看戏。
随即,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擂台边缘——那个仍立于顿悟馀韵中的白衣女子身上。
她周身气息如潮水般节节上涨,似有无形刀意自体内破茧而出,撕开天地沉寂。
“南宫仆射。”
一声轻唤,如钟鸣鼓响。
她身形微震,双眸骤然清明,从那玄妙莫测的意境中抽身而回。
下一瞬,她单膝微曲,躬身下拜。
这一拜,比过往千百次更沉,更深,更近乎一种灵魂的臣服。
“臣,在。”
顾天白唇角一勾,笑意慵懒却深不见底。他指尖轻点擂台中央——那里,叶孤城跪坐在碎铁残屑之中,眼神涣散,形如枯槁,仿佛魂魄早已被那一剑斩空。
“朕的武评大会,还没完。”
他语调轻缓,却字字如刀:
“你去。用你新悟的刀,送这位剑仙……最后一程。”
南宫仆射身躯一凝。
风忽然静了。
她缓缓抬头,望向御座之上那个似笑非笑的身影。
没有迟疑,没有动摇。
她再次俯身,深深一拜。
“臣,遵旨。”
声音清冷如霜,却裹着一股焚尽万念的坚定。
旋即,她起身,双刀抱于怀中,踏步向前。
一步,一步,走向那座染血的擂台。
她的步伐精准得可怕,每一步间距分毫不差,如同量过千年。白衣猎猎,在风中不扬尘,不曳影,却让人心头压抑得几乎窒息。
她象一柄封鞘已久的绝世凶兵,尚未出刃,杀意已渗入骨髓。
登天台下,数十万军民摒息凝神,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他们亲眼看着她如何在刺杀临身时后发先至,一刀断命;
也亲历了陛下论道时,她体内那股骤然腾起、直冲云宵的崭新刀意。
而现在——陛下竟要她,以这把刚刚涅盘重生的刀,亲手斩落一位剑仙的头颅。
这不是杀戮。
是试炼,也是加冕。
擂台上,叶孤城依旧跪坐原地,浑身冰冷铁屑沾满衣袍,宛如葬身废铁冢的残躯。
他听见了脚步声。
缓慢,稳定,步步逼近。
他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扭曲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为什么?”他嗓音干裂,象是砂纸磨过枯木,“为什么要杀一个……剑已断的人?”
南宫仆射站着,居高临下。
她看着这个曾孤傲如月、凌驾凡尘的男人,如今蜷缩如犬,眼中却没有半分波动。
无悲,无喜,无嘲,无怜。
只有一片澄澈如镜的平静。
“锵——”
龙吟乍起!
刀出鞘,光未耀。
那刀芒不刺目,也不凌厉,反倒温润如玉,清澈如溪流映月。
可就在这柔和之中,藏着一道不可撼动的意志——
守护的意志。
守护那个男人的意志,守护他脚下这片江山社稷的意志。
叶孤城望着那道刀光,望着那张冷若霜雪的脸,死寂的眼底,忽地掠过一丝光。
他懂了。
嘴角那抹惨笑,一点点褪去,化作释然。
“原来……是这样。”他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来,我错了……”
话音未落。
刀光一闪。
快到无形,柔至极致。
没有风,没有声,没有血溅三尺的壮烈。
只有一道细线,轻轻划过脖颈——
如同情人指尖的抚触,温柔得令人心碎。
一颗头颅,缓缓离体,冲天飞起。
那张脸,竟还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无头尸身,静静倒下,再无声息。
一代剑仙,白云城主,叶孤城。
陨。
南宫仆射收刀入鞘,动作轻缓,仿佛只是归刀于匣,而非斩仙于台。
她没回头,没看一眼尸身,转身走下擂台,回到御座旁,静静伫立。
依旧是那个抱着双刀、隐于阴影的白衣女子。
仿佛刚才那一刀斩落星辰的人,从来不是她。
整个登天台,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数十万人呆立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擂台上那具无头尸体,盯着地上蜿蜒流淌的血河,脑中一片空白。
死了。
又一个如仙似神的人物,就这么……没了。
死得干脆,死得写意,死得象一首诗。
一首,由刀写成的绝命诗。
御座高悬,顾天白斜倚龙椅,眸光微转,落在南宫仆射身上,唇角扬起一抹冷而锋利的弧度。
那一瞬,仿佛有寒刃掠过空气。
他侧首,看向仍被他圈在怀中、身躯紧绷如弓弦的洛曦,声音懒散得象是午后打盹时随口一提的闲话:
“瞧见了么,曦妃?”
“朕的女人,可比那些飘在天上的‘神仙’,顺手多了。”
洛曦浑身一震,骨头缝里都窜出寒意。
这句话,明是夸赞,实为刀锋——既钉向天下人,也直插她心口。
是赏赐,也是警告;是恩宠,更是驯服。
她死死咬住内唇,将翻涌的屈辱与恐惧压进五脏六腑,眼睫低垂,不敢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没有情绪,只有掌控一切的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