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太阿沉默不语。
他所修乃杀人之剑,心如寒铁,近乎无情。
北凉存亡,与他无关。
吴素既逝,他唯一牵挂的,只剩她之子——徐凤年。
此次听闻边关动荡,他便即刻赶来,只为在生死关头,护那少年一命。
两人抬手解下尸身,随即腾空而起,化作两道长虹,直掠虎头城方向。
剑光破空,在灰暗天幕下划出耀眼轨迹。
然而,虎头城内无人仰望。
没有欢呼,没有悲鸣,甚至连守城将士都未曾察觉天际异象。
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沉重、冰冷、哀伤的气息,如雾般弥漫。
虎头城的西南一隅,
依旧是那间毫不起眼的土屋。
四周早已被军队团团围住。
士兵们铠甲残破,却如铁铸般伫立,像历经风霜仍不肯倒下的古树。
他们看似疲惫不堪,却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杀气。
这是徐骁的贴身部曲,北凉军中仅次于大雪龙骑的精锐——白羽轻骑。
原本万人成军,如今只剩不到四千人列阵于此。
其馀将士,早已埋骨于连天烽火之中。
队伍最前,站着一位银甲将军。
陈芝豹。
曾经白衣胜雪、被誉为“兵仙”的他,此刻狼狈不堪。
银甲布满裂痕,沾满泥污与血渍,仿佛在腐水里沉过数日。
胸前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几乎贯穿胸膛。
他手中那杆名震天下的“梅子酒”,枪尖已然崩裂半截。
可他与身后将士,无一人在意伤痛。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盯在前方那座摇摇欲坠的屋子上。
屋内,三人静坐。
徐骁倚在床边,面色灰败,气息微弱。
但他的双眼,却越来越亮,象是将最后一丝光凝聚其中。
李义山见状,心头一紧。
他知道,那是油尽灯枯前的最后光芒。
“风年,过来。”徐骁低声道,声音沙哑却有力。
徐风年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父亲的手。
“别急,大夫马上就到,您撑住。”
“闭嘴,听我说。”
徐骁猛地抬手制止,语气不容置疑。
“蒙元的目标不只是北凉和离阳……他们也对北莽动手了。”
“否则,无法解释这些异动。”
“他们还有一支大军,藏在暗处。”
徐风年怔住。
北莽与北凉本就敌对,蒙元若攻北莽,似乎与己方无关。
即便另有伏兵,眼前忽必烈的大军仍在,北凉危局难解。
徐骁看穿其心思,却已无力细说。
“顾天白!顾天白不会坐视北莽沦陷!”
“他一定会北上阻击!”
话音未落,李义山忽然开口:
“大王,幽州传来急报,顾天白的部队已经进入我境。”
徐骁闻言,眼中骤然迸发神采。
“对了,对了……”
“不入凉州,反进幽州,他是冲着蒙元去的!而且目标只能是那一支隐藏的军队……能让他亲自出手的,唯有铁木真!”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转向徐风年。
“风年,你现在不必懂。”
“但接下来的话,你必须记住。”
徐骁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北莽大地必将掀起滔天战火!”
“顾天白究竟会从何处落子,我无法断言。但这一战,将决定北莽的走向,牵动蒙元的命运,也直接影响北凉的存亡。”
徐骁稍作停顿,用力抬起眼帘,仿佛在凝聚最后的力气:
“虎头城,必须继续坚守。”
“可调幽州境内所有骑兵,连同铁浮屠一并集结前线。”
“那幽州怎么办?”徐风年脱口而出。
“幽州已非中心,凉州才是北凉命脉!”徐骁语气急促。
“你只需死守虎头,静观其变。”
“若顾天白得胜,蒙元之患自解,北凉亦可喘息。”
“徜若他败了,你便可弃守幽凉二州,退至丰州与陵州。率残部自保之馀,亦可放开元军南下之路,使其与离阳、与顾天白相互厮杀。”
徐风年目光微动,似有所悟。
而此刻的徐骁,早已无暇细察儿子神情。
他只知时间不多,恨不得将一生谋略尽数塞入徐风年脑海。
“前述乃最险之局,依我推断,未必真会走到那一步。眼下我要说的是未来之策。”
“待局势稍定,你当立即遣使入太安城,向皇帝请婚,求娶隋珠公主赵凤雅。”
“什么?为何如此?你从前不是极力反对这门亲事?况且,我对赵凤雅并无半分情意!”徐风年几乎失声。
“时移势易。”徐骁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淅。
“北凉日衰,顾天白势盛,你唯有寻得靠山方可立足。与离阳结亲,是唯一出路。”
“此举不仅能稳住北凉王位,更能借朝廷之力,抗衡顾天白。”
“风年,自今日起,你便是北凉之主,再不能凭性而为。”
感受到父亲的手掌逐渐收紧,力道竟比往日更甚,徐风年只能重重应道:“我明白了。”
见此,徐骁眼中终于掠过一丝宽慰。
他缓缓抬手,示意徐风年俯身靠近。
“当年,我和你娘暗中为你安排了十名死士,只为护你周全。”
“我所布六人,大多已悄然殉命。”
“现在要说的,是你娘留给你的那四位。”
“咳……咳咳!”话未说完,徐骁猛然剧烈咳嗽,血丝自唇角溢出,染红衣襟。
“别说了,先歇息吧,明日再讲。”徐风年声音颤斗。
“没时间了,听清楚。”徐骁咬牙坚持。
“你娘修炼的是七情之剑,此剑不伤体魄,专控人心。”
“她最初最想掌控之人,并非旁人,正是桃花剑神邓太阿。”
“你母亲未曾料到,邓太阿的剑道天赋竟如此惊人,短短时日便已登堂入室,连她自己都不敢轻易出手制衡。”
“后来太安一战,她受了极重的内伤,七情之剑只得其四,无法再施展全数。于是她将残存的四道剑意分别封入四位死士体内,为你留下后路。”
“唉……”
徐骁说到这里,喉头一动,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渭熊是你二姐,也是其中之一。我原以为无人能解她体内的剑印,可顾天白竟有手段破去那股剑意,让她脱离了掌控。”
“什么?”
徐风年惊愕开口,却被徐骁低沉的声音压了下去。
他喘着粗气,眼神浑浊却执拗:“消息断了很久,等我知道时已经迟了。我只能启用另一人——青鸟,命她与魏叔阳一同护送脂虎前往河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