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珠温润的光泽笼罩着张家书房,却驱不散空气中凝结的沉重。
张守仁的声音在书房中再次响起:“苍澜宗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我们这条一阶下品灵脉。他们在意的,是道临和道慧这两个孩子。”
张道睿与张道谦摒息凝神,等待父亲继续剖析这盘复杂的棋局。
“道临突破至灵丹境,并凝聚出极品金丹,此等天资即便置于苍澜宗内门亦堪称翘楚,未来涅盘可期。
道慧之资质亦不逊于道临,同为涅盘道途的瞩目种子。
宗门表面上对他们青睐有加,实则心存忌惮。
因为这两个孩子的心思,更多系于家族,而非宗门。”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夜空,继续开口:“修行界最重传承,也最惧反噬。
苍澜宗在庐州南境称霸超过一万年,岂容卧榻之侧有他人酣睡?
他们担心的,是有一日道临、道慧修为大成,脱离宗门,而张家也不是依附于苍澜宗的修行家族,而可能成为一方新兴势力。”
张道睿眉头紧锁:“父亲的意思是,苍澜宗现在的种种敲打,实则是未雨绸缪?”
“他们既想道临、道慧归心于宗门,又恐养虎为患。
这种矛盾心理,造就了当下局面。
既给予资源培养,又不断试探、敲打张家,想要我们彻底臣服。
若我们甘为附庸,将家族命脉完全交予苍澜宗,道临、道慧便再无后顾之忧,宗门也能完全彻底拥有这两位天才。”
“所以苍澜宗才步步紧逼。”张道谦恍然大悟,“他们希望我们主动投诚?”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夜明珠的光芒静静流淌。
“既然苍澜宗出手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需给他们找些事情做做,免得东关府驻守的那些眼睛,总盯着我们张家。”张守仁的声音打破寂静。
他缓步走回座位,沉吟片刻后,安排道:“道谦,接下来你就留在家中潜心修炼。
如今邪魔乱世,实力方是立足根本。
你与道韫同时突破灵液境,可如今不论修为还是真意领悟,你已稍显落后。
这份差距,务必尽快赶上。”
张道谦肃然应诺:“孩儿明白。”
“此外,你需修书给在宗门的弟弟道临。”
张守仁继续吩咐:“告诉他,从今往后,将全部心思放在修行上,对家族之事关注越少越好。
他在宗门表现得越‘归心’,家族就越安全,苍澜宗也就越放心。”
这番安排让张道谦面露不解。
张守仁看出道谦的困惑,解释道:“这是给苍澜宗看的姿态。
他们不是怀疑道临道慧心系家族吗?
那我们就演一出‘割舍亲情、归心宗门’的戏码。
唯有如此,才能减轻宗门对道临道慧的猜忌,也为他们在宗门内争取更多发展空间。”
接着,张守仁转向长子:“道睿,府城和县城的生意,从下月起陆续关停。”
此言一出,书房内温度骤降。
张道睿震惊抬头:“全部关停?父亲,那可是家族明面上六成的收入来源!而且那些店铺是多年苦心经营才……”
“我知道。”张守仁抬手制止,“正因重要,才必须舍弃。”
“这些年,我每年清扫东关府境内的邪魔巢穴,从未间断。
得益于此,东关府成为庐州南境最安宁的一府,百姓安居,商路畅通,人口不减反增。”
“但这安宁是有代价的。”张守仁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替苍澜宗履行了本该由他们承担的职责,反而让他们驻守此地的修士闲了下来,有更多精力盯着我们。从今往后,这‘义务’,我不尽了。”
“父亲不可!”
张道谦几乎是失声喊出,猛地站起身,衣袖带倒了手边的茶盏。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温热的茶汤在青石地面上洇开深色痕迹,如同他此刻心中蔓延的不安。
“东关府一府之地,一府九县,一千多万生民!”张道谦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那张素来沉稳的面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若您停下清扫,放任邪魔滋生……府城之外,那些没有城墙保护的村镇,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那些刚刚播下种子的农田……要死多少人?父亲,此事关乎无数性命,绝非儿戏啊!”
作为曾在府城为官多年的次子,张道谦比任何人都清楚东关府的民生状况。
他见过被邪魔袭击后的村庄惨状——焦土残垣,尸横遍野,幸存者眼中空洞的绝望。
张守仁缓缓转身,面上那抹罕见的“狠色”并未退去,反而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愈发清淅深刻。
他没有立刻斥责次子的“妇人之仁”,只是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平静地、甚至是有些冷酷地,注视着情绪激动的次子。
书房内的时间仿佛凝滞。
夜明珠的光照在张守仁脸上,明暗交错间,这位家主显得既熟悉又陌生。
张道谦记忆中那个教导他“修行者当怀济世之心”的父亲,与眼前这个决定牺牲数十万百姓为家族博弈筹码的家主,形象剧烈冲突,让他几近窒息。
“道谦,”张守仁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书房内所有不安的空气,“他们死不死,关我张家庄什么事?”
字字如冰珠砸落,寒气直透心底。
张守仁重复道:“我只知道,我张家要活!不仅要活,还要活得有尊严,有自主,而非摇尾乞怜,将家族未来系于他人一念之间!”
“可是父亲……”张道谦仍试图争辩,声音却弱了下去,“数十万生灵,那是数十万条人命啊!怎能……”
“乱世之中,慈悲需有锋芒,仁义更需实力为基!”
张守仁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
“道谦,你为官多年,难道还没看透?
这修行界,何时真正太平过?
表面的安宁,不过是各方势力权衡的结果,是有象我们这样的人在默默付出代价维系的结果!
如果你有实力去清剿邪魔,为父也 不拦着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冷酷的说道:“你再想想,苍澜宗此刻在做什么?
他们在用更精致、更冷酷的方式,想要无声无息地‘杀死’我们张家!
他们何曾在意过东关府百姓的死活?
他们在意的,只有他们的权威,他们的利益,不容任何潜在威胁与挑战!”
张守仁走到道谦面前,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你告诉我,当苍澜宗系统性地压缩我们生存空间时,可曾想过张家上下几百人的性命?”
张道谦嘴唇颤动,却无言以对。
“东关府的安危,从来不该,也从来不是张家一家的责任!”
张守仁的声音在书房中回荡。
“那是掌控此地、享受此地供奉的苍澜宗的责任!
是他们派驻在此的修士的责任!
我在暗中替他们做了太多的事,他们都忘了自己的本分!”
张道睿在一旁听得手心冒汗。
他虽不如弟弟在官府历练多年,对民生有更直接的感触,但也明白父亲此举一旦实施,必将引来滔天巨浪。
可父亲话语中那冰冷的逻辑,以及对苍澜宗本质的剖析,又让他无法反驳。
“父亲,”张道睿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找到一个折中点,“是否……可以逐步减少?比如先停掉一半局域的清扫,既能给苍澜宗压力,又不至于造成太大伤亡?”
张守仁摇头:“必须让邪魔之患在短时间内显著恶化,让他们驻守的修士焦头烂额,不得不将精力从我们身上移开。
只有痛了,他们才会重视;只有乱了,我们才有机会。”
他看向两个儿子,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道谦,你心怀仁念,并非坏事。
但须记住,家族是根,是干。
根若腐烂,干若折断,依附于上的枝叶花朵,再繁茂也终将凋零。”
张守仁手指轻点八卦园的位置:“我们保全自身,并非全然自私。
只有张家屹立不倒,族学传承不息,将来才有可能在真正的危机中,庇佑更多的人,做更多的事。
现在的‘狠’,是为了将来的‘存’,甚至是为了将来有可能的‘救’。”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两个儿子心头巨震的话:“况且,乱一些,未必全是坏事。
水至清则无鱼,潭水浑了,有些鱼才能趁乱摆脱窥伺的目光,有些布局,才能悄然展开。
东关府若一直太太平平,苍澜宗驻守的那几位,岂不是太清闲了?
他们的眼睛,岂不是只能牢牢盯着我们八卦园?”
张道睿和张道谦都浑身一震,仿佛有一道冰冷的闪电划过脑海。
他们忽然有些明白了父亲的深层意图。
这不仅仅是被动防御或消极对抗,这更象是一种主动的破局,一种将矛盾公开化、将压力转移、甚至是将水搅浑的战略!
父亲是要逼苍澜宗驻守势力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张家身上移开,去应对他们本该应对的、却因张家的“越俎代庖”而长期忽视的邪魔威胁!
是要用东关府可能出现的混乱与伤亡,作为对苍澜宗无声却惨烈的反击!
同时,也是在为家族争取更安全、更不受干扰的成长时间和空间!
这计策,狠辣、决绝,甚至有些冷酷得不近人情。
它将无数平民的安危置于了赌桌之上,作为与苍澜宗博弈的筹码。
张道谦从情感上依旧难以完全接受,但他不得不承认,在苍澜宗这种庞然大物系统性的围困下,常规的隐忍、退让、妥协,或许真的只会迎来温水煮蛙般的灭亡。
父亲选择的,是一条极其险峻,却可能为家族劈出一线生机的路。
“我明白了,父亲。”
张道谦最终低下了头,声音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仍未散尽的挣扎。
张守仁看着他,目光深邃,知道道谦心中的坎并未完全过去,但能做出这样的表态,已属不易。
有些事,需要时间去消化,去理解,甚至去背负。
“道谦,接下来的收尾事宜,协助你兄长。
记住,动作要干净,理由要充足——家族主业受挫,资源紧张,不得不收缩自保。
让该看到的人看到我张家的‘窘迫’。”
“是,父亲。”张道谦郑重应下。
他知道,这不仅是生意上的收缩,更是向外界释放的信号:张家在苍澜宗的打压下,已经难以为继,开始战略退缩。
“你们都下去吧。”张守仁挥了挥手,“记住今晚的话。
从明日起,张家庄进入‘蛰伏期’。
外松内紧,守好我们的根本。
让外面的风雨,先吹打一阵吧。
我倒要看看,这东关府没了我张守仁的清扫,苍澜宗的那些老爷们,能不能坐得住他们的莲台。”
张道谦与张道睿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书房。
掩上房门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外面微凉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块垒稍作舒缓。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抹化不开的沉重,以及一丝被父亲强行点亮的、属于战士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