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守仁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疮痍。
破碎的祭坛、散落的残骸、焦黑的阵纹……空气之中,血腥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邪秽气息相互缠绕,迟迟不散,无声地诉说着此地刚经历过的惨烈。
他独自立于废墟中央,衣衫破损数处,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这一役,他捣毁了邪魔经营多年的重要巢穴,剑下亡魂无数,更亲手斩落了一位统御一方的“邪魔君”。战果可谓煊赫,然而张守仁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反而沉甸甸。
他比谁都明白,这辉煌战果所揭开的,是一个更为骇人的真相——邪魔渗透之深、布局之广,远超世人想象。
今日毁其一窟,不过掀开了庞大黑幕的一角。
真正漫长而艰险的抗争,此刻,才刚拉开序幕。
一股沉郁的紧迫感,如影随形,渐渐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微微抬首,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山峦与迢遥云霭,遥遥投向东关府城的方向。
前些时日,道谦与道慧身负重伤归家,从道慧口中得知,庐州南境霸主苍澜宗已然有所行动。
宗门派遣了修为臻至灵丹境的长老,分赴各府城镇守,以应对那愈演愈烈、如野火蔓草般的邪魔之祸。
正因这份及时的介入,他们兄妹二人在遭遇“邪魔使”袭杀的生死关头,才得以侥幸等来救援,保住了性命。
宗门的此番动作,宛如在浓得化不开的阴霾之中,投入了一线熹微的曙光。
这光让张守仁知道,那些巍然立于云端的宗门,并未全然放弃挣扎于尘泥之中的芸芸众生。
这份知晓,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慰借。
然而,他心中澄明如镜:这光,终究还是太弱,也太远了。
邪秽如疽,已深植于山河脉络之间;魔影幢幢,更盘踞在人心幽暗之处。
真正要涤荡这弥漫四野、无孔不入的污浊,岂能仅赖那高高在上、偶尔垂顾的宗门之力?
漫漫长路,仍需有人脚踏实地,一寸一寸地去清扫。
需要象他这样的人,握紧手中的剑,从脚下这片染血的废墟开始,从每一处被阴影笼罩的角落开始,以坚韧如铁的意志,去劈开黑暗,去夯实地基。
宗门的微光是号角,是警示,但脚下的路与手中的剑,才是真正能照亮身边方寸、斩灭眼前邪魔的依凭。
自那场山谷决战之后,张守仁并未前往东关府城探查,而是折返,回到了张家庄。
时值岁末,人间烟火正浓。
他卸下一身征尘与锋芒,陪着家人度过了一个简朴而温暖的新年。
然而,温馨的时光总是流逝得格外迅疾。
年节的馀韵尚未完全散尽,他便再次踏上征程。
那一刻,他眼中短暂的柔和已褪尽,重新凝炼得锐利如剑,甚至比以往更添几分淬过寒冰般的决绝。
一个被他称为“血腥清洗”的计划,已然在胸中勾勒成型。
转眼之间,一个月的光阴便在奔袭、侦查与无尽的杀戮中倏忽而逝。
这三十个昼夜,他的足迹踏遍了东关府所辖的九县之地:横山、长山、清川、武平、安阳、洛水、云山、陵川、泽县。
九座县城,风貌各异,或市井繁华,或山水僻静,或依雄峻山峦,或傍蜿蜒清流,本是一幅人间烟火的长卷。
然而,在他那刻意追寻邪魔气息、如网般铺开的神识探查下,这幅画卷的背面,却显露出触目惊心的另一面。
每一座县城及其所辖的乡野周边,竟无一幸免,皆潜伏着规模不一的邪魔巢穴。
这些阴影中的据点,有的深藏于废弃矿洞那黑暗无底的深处,有的巧妙伪装成香火断绝的荒山古庙,更有甚者,已悄然渗入县城繁华表象之下,那些阳光难以照耀的阴暗角落。
盘踞其中的邪魔,实力亦参差不齐,从仅知盲目服从的“邪魔奴”,到已能独当一面、狡诈凶残的“邪魔使”,皆在其列。
它们编织成网,在这片土地上悄无声息地蔓延。
然而,无论这些巢穴隐藏得如何巧妙,无论其首领拥有何等实力,在张守仁决心已定的剑锋之下,结局早已注定——连根拔起,片甲不留。
过程往往是简单而重复的:凭借敏锐的神识与过往经验锁定巢穴大致方位,悄无声息地潜入或强攻突破外围警戒,而后,便是出剑。
剑光起处,无分老幼强弱,只辨正邪清浊。
那璀灿而凛冽的锋芒,是他唯一的语言,也是最决绝的审判。
摧毁维系巢穴运转的内核邪阵,断绝其能量来源与通信可能,最后在可能的援军赶到之前,飘然离去。
整个流程高效、精准,带着一种独特的肃杀美感。
最短促的一次清洗,发生在洛水县外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那处巢穴规模甚小,仅有二十名邪魔盘踞。
张守仁隐匿气息接近,于邪魔们聚集举行某种邪恶仪式的刹那骤然现身。
他只出了一剑。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璀灿剑气,不仅精准地掠过了十七名嘶吼扑来的邪魔奴与三名惊愕欲逃的邪魔使的脖颈,馀波更将地面那简陋的祭坛阵纹彻底搅碎。
从现身、挥剑到收剑离去,整个过程,不过三次悠长呼吸的时间。
原地只留下二十具迅速化作黑烟消散的残躯,以及曾经出现过杀戮而重归死寂的荒凉。
而最耗时的一次激战,则在云山县那地势险峻的裂云峡谷深处。
那里的巢穴规模较大,且由十名修为已达灵液十层大圆满的资深邪魔使统领,其麾下五十四名邪魔奴也显然经过严酷训练,更为凶悍,竟能结成某种蕴含合击之妙的战阵,将张守仁一时困于内核。
剑光,于重重邪魔影中纵横捭合。
他总共出了九剑。
前七剑,如星光穿梭,精准而迅疾地撕裂了邪魔奴那看似严密的战阵,将其一一诛灭。
第八剑,气势陡升,与那六名大圆满邪魔使的联手魔功正面相撼,硬生生破其合力,断其狰狞兵刃;最后的第九剑,则如天外惊鸿,在他们充满绝望的瞳孔倒影中,凛然划过,终结了所有的性命。
即便如此,从闯入到彻底扫清峡谷中所有馀孽、并以强横剑气彻底毁去深处岩壁上那座刻画繁复的中型“唤魔邪阵”,整个过程,也仅仅耗费了三十次心跳的时间。
当他颀长的身影没入峡谷外翻涌的云雾之时,身后那经营多年的魔窟,已在剧烈的剑气馀波与山石轰鸣中轰然坍塌,被万千落石永久掩埋于深渊,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一月奔袭,九县涤荡。
当最后的剑鸣归于沉寂,张守仁心中盘点的战果,是冰冷而令人震撼的数字:
共计摧毁大小邪魔巢穴一十八处;格杀中坚头目“邪魔使”一百零八名;诛灭底层爪牙“邪魔奴”五百八十三名。
经此一役,东关府境内,那些已知的、成规模潜伏的邪魔力量,几乎被连根拔起,一扫而空。
当然,这涤荡之路并非全无波澜,亦非尽是砍瓜切菜。
期间,他遭遇了五名实力远超寻常邪魔使、可称一方头领的“邪魔君”。
其中三位,修为在灵丹初期之境。
这等境界,在寻常修士眼中已是需仰望的高手,足以坐镇一方。
然而,在张守仁那历经千锤百炼的剑术与雄浑如山的根基面前,却未能构成实质性的威胁。
三场战斗,皆可称得上“轻松”,基本都是在三剑之内,张守仁便以绝对碾压的的姿态将三位魔君强势斩杀。
剑气贯体,邪魔之元溃散。
第四位,则是一位灵丹中期的邪魔君,其气息澎湃,魔功诡异,给张守仁的感觉,带给张守仁的压力,与之前山谷中斩杀的那名赤发邪魔君实力相当。
这一战,稍费了些周折。
对方魔焰滔天,身法诡谲,更祭出一件黑气森森、防御力惊人的骷髅状魔器。
张守仁与之周旋,剑势如潮,层层递进,终于在第六剑时,剑气骤凝,一击破开魔器防御,洞穿了其心脏。
而最后一位,也是此行最为凶险的强敌,乃是一名号称“黑鬼”的灵丹后期邪魔君。
其实力强横,已隐隐触摸到了更高境界的门坎,邪魔之元凝实如铁,法术变化多端,更精通数种歹毒的诅咒之术,斗法经验极其老辣。
这一战,堪称张守仁此次“血腥清洗”行动中最为艰难、也最接近生死一线的巅峰之役。
双方从幽深的地下洞窟战至林木摧折的半空,狂暴的劲气四溢,将方圆三百丈的山石林木尽数夷平。
张守仁身上不可避免地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邪异的魔元更渗入体内,震荡脏腑,气血翻腾不休。
久战不下,敌势凶顽,他深知若陷入消耗,变量无穷,必须速战速决。
最终,他眸光一厉,动用了自身《混元剑术》中压箱底、轻易不现的最强杀招——“混元归墟”。
此招立意极高,化万物归于混沌原点,威力堪称崩山裂海,但对灵力的巨量汲取与心神的恐怖消耗,亦足以令寻常修士瞬间枯竭。
出剑之时,他更将自身参悟的五行真意催发至八成,令剑气生生不息,循环往复,兼具禁锢与湮灭之效;同时,那更具破坏性的四层破灭真意亦融入其中,使得这一剑带着终结、崩坏一切的绝望气息。
剑光过处,空间仿佛都为之扭曲坍缩,那黑鬼邪魔君咆哮着祭出的最强防御魔宝与护体邪魔之元,寸寸崩解,最终连同其狰狞的魔躯,一并被那归墟般的剑意吞噬、湮灭,神魂俱丧。
尘埃落定,张守仁独立于一片狼借的战场中央,气息微微紊乱,持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他默默调息,平复着体内翻腾的气血与消耗过巨的灵液。
这一月来的血腥清洗,虽荡涤了诸多邪魔,但也让他清淅地认识到,邪魔的滋生如同野草,若不定期铲除,很快又会死灰复燃。
东关府地域广阔,山野隐秘之处众多,绝非一劳永逸之事。
“看来,往后每年,都需抽出月馀时间,专门巡戈清扫一番了。”
待身上伤势在功法的运转下稳定下来,灵液也恢复了七八成后,张守仁不再停留,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流光,向着来路折返。
他没有再去惊扰尘世,而是径直回到了自己真正的修行与规划之地——九阳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