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穿亭而过，吹得五人衣角翻飞。云逸坐在最靠悬崖的位置，双手置于膝上，脊背挺直。他刚落座，青松门执事便开口：“我们商量过了。”
声音冷硬，像山石相撞。
“你可以提条件。”那人盯着他，“但别指望我们轻易让步。”
云逸点头：“我只要一个机会——坐下来，把话说完。”
话音落下，亭中无人应声。白鹿院代表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南云宗使者目光微动，黑水帮壮汉冷笑一声，赤砂寨妇人则低头摩挲袖口的铜扣。
“你们说我擅自立碑，是挑衅。”云逸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我不否认动作急了些。可陈家沟两个孩子失踪那天，我在林子里捡到一只鞋，边上全是阴流留下的黏痕。再等三天商议？整村人都得被拖进地缝里。”
青松门执事皱眉：“那也不该绕开共管流程。”
“流程救不了人。”云逸手指轻点图上红圈，“东岭地下裂隙每月朔望渗出阴流，过去没人管，百姓就年年丢命。现在我们设界，一是封锁源头，二是派人巡防，三是明确归属。不是占地，是救命。”
赤砂寨妇人抬眼：“你怎知不是借机扩张？”
“凭这个。”他拿出三份文书，分别标着巡逻轮值表、资源采集限额和伤亡补偿条款，“每月初一换防，灵矿收益四成归你们，若有伤亡，联盟承担药费与抚恤。这三处低阶灵矿，我也愿意开放共采。”
他指向图上三个标记：“你们谁先签，谁优先选采矿周期。”
白鹿院代表放下茶杯：“你倒是会算账。”
“不算清楚，没法活。”云逸看向众人，“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怕我们有了功法就翻脸不认人，怕今天合作，明天就被吞并。可我要真想打，昨夜就不会把铜牌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我不怕你们监督。不如这样——我提议设立五方议事轮值制，每月由一家主持，其余四方列席。我第一个月带头，第二个月交给青松门，第三个月轮到黑水帮。谁都不独断，谁也不能躲。”
南云宗代表终于开口：“你要把自己放在台面上晒？”
“晒着才安心。”云逸看着他，“你们不信我这个人，可以。但信一次规矩，试试看能不能走得通。”
亭内一时寂静。
黑水帮壮汉猛地拍桌：“少来这套！表面让利，实则步步为营！今日共管，明日就说我们违约定罪，后天直接清场——你以为别人看不透？”
云逸没动。
片刻后，他点头：“你说得对。”
全场一怔。
“我确实想壮大。”他声音平稳，“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人活下去。灵根残缺也好，出身卑微也罢，不该一出生就被判死路一条。我要的不是地盘，是活路。可若没有力量，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取出一枚玉瓶，倒出一滴精血，滴入中央茶盏。
血珠浮于水面，缓缓旋转。
“若有违今日之约，私吞共管之地，滥用盟约之权，愿受五雷轰顶，魂飞魄散。”
说罢，将茶盏推至桌心。
五人皆静。
青松门执事盯着那滴血看了许久，忽然伸手，在协议上按下手印。
赤砂寨妇人紧随其后。
白鹿院代表轻叹一声，取出印章盖下。南云宗使者沉默片刻，也落印认可。
黑水帮壮汉霍然起身，椅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他盯着云逸：“你等着。这纸东西保不了你多久。”
说完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山道转角。
云逸目送他离去，未发一言。
协议已成四家签署，虽非全数，但已有根基。青松门执事收好文书，看向云逸：“你比我想象的难缠。”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白白送命。”云逸收起地图，站起身，“明日就开始轮防，我会派弟子前往各交接点报到。”
“你倒不拖沓。”赤砂寨妇人起身整理衣袍，“不过提醒你一句，别以为签了字就万事大吉。人心比地形复杂得多。”
云逸点头：“我明白。”
白鹿院代表临行前多看了他两眼：“你这种人……最容易死得快，也最容易活得久。”
话未尽意，但他没再解释，只带着随从缓步离开。
南云宗使者最后离亭，途中回头望了一眼。云逸仍站在原地，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
两名随从见人走近，立刻凑上前。
“少主！成了！”一人激动道，“五方中有四家承认咱们，以后东岭就是咱们的地盘了！”
另一人接话：“黑水帮算什么？孤家寡人一个！等咱们人手齐了，直接压过去！”
云逸迈步下亭，脚步沉稳。
“他们签的不是盟约。”他说，“是缓兵之计。”
随从一愣：“可他们都盖印了……”
“盖印是因为我们现在让他们忌惮。”云逸边走边说，“怕我们真闹起来，阴流失控，牵连他们的村子。可他们心里没信过我们。尤其是白鹿院，话最少，看得最深。南云宗更是观望到底。今天退一步，是权衡利弊，不是真心合作。”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照约定做。”云逸道，“轮防准时到，矿点按时开，抚恤一分不少。让他们亲眼看看，我们守不守信。”
随从低声嘀咕：“可黑水帮明显要闹事，咱们就这么忍着？”
“现在不能动。”云逸望向前方蜿蜒山路，“他们越是想逼我们先出手，我们越要稳住。一旦撕破脸，之前的努力全白费。百姓也不会再信我们。”
风吹动林梢，山道两侧树影交错。
一名随从忽然笑起来：“其实吧，少主刚才那招精血立誓，真是吓住他们了。我都没想到您真敢滴出来。”
云逸摸了摸左耳下的朱砂痣，那里还在微微发烫。
“不敢也得做。”他说，“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敌人拿刀，而是你自己动摇。我若有一丝虚晃，他们立刻就能看出破绽。”
“可您一点都不慌。”随从佩服道，“坐在那儿跟没事人一样。”
“哪有不紧张。”云逸嘴角略动，“只是坐上了这张桌子，就不能让人看出来。”
一行人渐行渐远，身后断崖亭孤悬如旧，只剩几片残幡在风中轻晃。
回到半山腰时，天色尚未全暗。远处联盟驻地灯火初亮，练功场上仍有弟子在演练新法，动作尚不熟练，但已有数人周身泛起淡淡金光。
云逸停下脚步，望着那一片微光。
“他们练得不错。”他说。
“是啊，再过些日子，巡防队伍就能全员上岗了。”随从笑着回应，“到时候，谁还敢说我们靠侥幸？”
云逸没接话。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从来不在桌上。
不在协议，不在签字，也不在谁强谁弱的较量里。
而是在人心看不见的地方——在每一次选择退还是进的时候，在每一句承诺是否兑现的瞬间，在那些看似平静的日子里，悄然生长的猜忌与试探。
他抬脚继续前行。
碎石在脚下滚动，其中一颗滑落边缘，坠入深谷，许久没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