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爬上主峰广场的石阶,云逸站在高台边缘,手中握着一份名单。昨夜大火熄灭后,他未曾回居所,只在指挥点草草歇了半个时辰。眼下微沉,青衫袖口沾着灰烬,左耳那点朱砂痣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他抬眼扫过下方。联盟弟子已列队聚集,人数比平日多了近一倍。有人脸上还带着烟熏痕迹,有人手臂缠着绷带,却都站得笔直。东山工坊的陈岩也在其中,肩头包扎处渗出一点暗红,但他挺直脊背,目光紧紧盯着台上。
云逸没有说话,侧身一挥手。两名执事押着一人从侧门走出。那人黑衣破损,双手被封脉锁链缚住,脚步踉跄——正是昨夜突袭中被灵悦截下、生擒于西侧废墟的敌方主使。
人群一阵骚动。
“就是他!”陈岩突然喊道,“我亲眼看见他用铁锥撬动工坊后的阵眼符文!”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北崖的迷烟也是他带进来的,我闻过那味儿,跟守卫倒下的时候一模一样!”
议论声渐起,有人咬牙切齿,有人低声咒骂。一位老执事扯开嗓子:“这种人还审什么?当场废了扔进乱葬岗,省得留祸根!”
话音未落,一名年轻弟子却开口:“可我们立盟时说过,凡事要依约而行。若此刻凭怒行事,与那些半夜放火的贼子又有何异?”
声音不大,全场却为之一静。
云逸这才上前一步,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昨夜三处告急,防线几近崩溃,文书阁险些失守。你们怕的不是敌人来,是来了之后没人管、没人断、没人给个交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地的主使身上:“但现在,我们有证据,有人证,也有物证。那就按规矩走一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犯了什么,该受什么罚。”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帛书,展开摊在案上。那是联盟初创时众人亲手按印的《共守约章》,边角已有磨损,字迹依旧清晰。
“第一条罪:破坏边界阵眼,致防御失效,危及全盟安危。”云逸朗声道,“证人陈岩、守卫七人,现场拾获撬具一支,经辨认为其随身之物。”
执事递上一把短钝铁器,前端弯曲带槽,正是撬动符文石的工具。云逸将它置于案上,供众人看清。
“第二条罪:纵火工坊,焚毁材料三十七担,损及炼制进度。”他继续陈述,“火场残迹中提取到此人鞋底泥痕,与东山入口足迹完全吻合。”
一名工坊弟子上前作证,手中捧着半块烧焦木片,上面压着一枚脚印拓片。
“第三条罪,”云逸声音略沉,“企图焚毁联合研炼堂草案,目标明确指向未来发展根基。文书阁门锁未破,但窗棂外发现此人遗留布片一角,与身上衣物材质一致。”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将帛书翻至第七页,指向其中一条:“叛盟通敌者,废修为,囚黑渊三年。此为当初每人签字画押之誓,非我一人决断。”
台下一时无声。
有人低头凝视自己当年按下的指印,有人默默攥紧拳头。
云逸看向执事:“依规执行。”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手持封脉锁链绕过主使之身,在其背后扣紧。链条嗡鸣一声,泛起淡淡禁制光纹,随即归于沉寂。那人浑身一颤,额头渗出冷汗,再无法调动半分灵力。
“即日起收押地牢,三日后押送黑渊。”云逸宣布,“期间不得私刑,不得辱骂,饮食如常,由轮值执事每日巡查记录。”
说完,他抬手示意。
主使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未出声。
广场重归安静。
云逸仍立于原地,未即刻下台。他知道,许多人等待的并非杀戮,而是答案——这个联盟,到底讲不讲理?出了事,是靠拳头说了算,还是靠规矩说了算?
风掠过旗杆,吹动了高台上那面残破的守卫旗。昨夜火烧过的边角卷曲着,像一只不肯垂下的手。
片刻后,陈岩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我愿继续守东山,哪怕再战十次!”
话音刚落,北崖一名守卫也走出,抱拳行礼:“我也去!”
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十几人陆续上前,皆是昨夜参战之人。他们不说豪言,也不发誓,只是站着,或抱拳,或点头,眼神亮得惊人。
更多人开始聚集,渐渐围成一圈。有人高喊:“誓守联盟!”
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到最后,整片广场都在回荡这四个字。
云逸依旧未动。
他抬起右手,抚胸行礼,动作沉稳,目光逐一扫过眼前每一张脸。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怕死,有的曾想逃,有的昨夜躲在角落发抖。但现在,他们都站出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稳。
士气不是靠一场胜仗提起来的,而是靠一件事一件件事,让人相信——你不会乱来,你说到做到,你护得住这个家。
喧哗渐息,人群有序退场。有执事上前询问是否需召开后续会议,云逸摇头:“先让大伙休息。受伤的安排疗伤,值守的补觉,轮岗照旧。”
执事应声退下。
云逸转身欲走,却被一道身影拦住。是昨夜负责清点物资的女弟子,脸色有些发白。
“云师兄……这是东山损失清单。”她递上一叠纸,“还有……北崖那边送来的东西,说是从敌人身上搜出来的。”
云逸接过,快速翻阅。前几页是工坊损毁统计,数字触目,但他神色未变。直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小包密封粉末——正是昨夜干扰神识的迷烟样本。
“送去化验组,今日内出结果。”他交代,“另外通知所有守卫,从今早开始,进出工坊必须登记路径,包括我在内。若有例外,一律视为违规。”
女弟子记下,匆匆离去。
云逸站在原地,望着远处尚未清理完毕的废墟。阳光照在焦黑的梁柱上,映出斑驳影子。他知道,这一战远未结束。敌人敢派主使亲临,说明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操控。但现在,不能追,也不能乱。
人心,必须先定下来。
他摸了摸袖中的那份名单——昨夜轮值表上圈出的受伤者与表现突出者。这些人需要安抚,也需要重用。唯有把内部撑起来,才能真正挡住下一波冲击。
“午后安排个小会。”他对身旁执事低声道,“先从这些人开始。”
执事点头记下。
云逸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人群已散得差不多,只剩几个弟子在收拾残留的旗帜和坐垫。风吹起一角布料,露出底下压着的《共守约章》副本,上面“公正”二字墨迹未干。
他转身朝议事殿走去,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阳光洒在石阶上,映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