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崖边卷起碎石,云逸的脚步没有停。
他走在最前面,灰袍被雾气浸湿,紧紧贴在背上。身后三人紧随其后,无人言语。脚下的窄道仿佛悬于虚空,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瘴气愈发浓重,呼吸也渐渐变得滞涩。
但他们不能退。
云逸从怀中取出那张残图,匆匆一瞥。墨迹已然模糊,唯有那个名字依旧清晰——幽篁。他清楚灵悦撑不了太久,也明白这条路未必走得通。可他必须试。
而此时的联盟主峰,正悄然发生着变化。
晨光初照进议事殿时,灵悦已端坐主位。面前一叠任务简报整齐摆放,她指尖轻翻,每一份都标注详尽:完成情况、资源消耗、人员调配,皆依新规记录。看完最后一份,她合上册子,抬眼望向下方执事。
“今日三支小队出山采药,路线已核准,补给点设在东林口。”
“是。”执事领命退下。
无人争抢,也无人质疑。过去常见的推诿与喧闹,如今少了。众人似乎终于明白,规矩不是为了压制谁,而是为了让所有人活得更安稳。
丹阁内,墨玄拎着酒葫芦踱步。他走到一名弟子面前,将葫芦往桌上一放。
“你昨日申请的寒铁精,驳回了。”
弟子急道:“我任务已接,材料不批,如何炼制?”
“你未提交灵脉适配书。”墨玄翻开登记簿,“火属性灵根用寒铁,炼到一半炸炉,算谁的?”
弟子一怔,低头不语。
墨玄叹了口气:“去补一份文书,我帮你修改。顺便提醒你,左手经络有阻塞,炼器时易失手。先调养三日。”
弟子抬头,眼神变了——不再是恼怒,而是意外。
他接过墨玄递来的笔,低头写了起来。
另一边,苏璃立于情报堂角落,手中握着一本账册。她指尖的银簪轻轻划过纸面,在一处数字上微微一顿。
“这批止血散,入库三百,出库二百九十五,剩下的五呢?”
旁侧的情报员擦了擦汗:“或许……是损耗。”
“损耗?”苏璃轻笑,“一包药粉还能自己飞走不成?”
她合上账册,交给身边人:“查下去,从发放记录入手,看是谁经的手。”
那人点头欲走,她又补了一句:“别声张。”
她知道,这类事不可操之过急。小漏洞不堵,终将酿成大患。
藏书阁中,哑奴正在整理书架。他弯腰拾起一本掉落的《阵法初解》,轻轻放回原位。动作虽缓,却精准无误。书架旁地面洁净如洗,不见一丝尘埃。
一名外门弟子匆匆闯入,翻了几本书后随手一扔便走。哑奴望着那本歪倒的书,未言一语,只缓缓上前,扶正,再细细擦拭。
次日清晨,那名弟子再度前来。这次他读完书后,主动将其归位,还顺手拍了拍封面。
哑奴站在远处,喉间微光一闪,似是一声无声的赞许。
中午时分,药王谷圣女踏入丹阁。她面纱覆面,手持一只小箱。打开后,三十六个药瓶排列整齐。她将箱子置于桌上,对值守弟子道:“这是新制的清毒丸,每日两粒,用于净化库存药材。”
话毕欲走,却被唤住。
“圣女大人,前几日那批灵草,账面上少了三株。”
她驻足转身:“哪三株?”
“紫心兰、雪纹藤、青叶果。”
她蹙眉,取下发间七叶灵芝簪,轻轻插入地面。一道清水自地底涌出,流入玉碗。她将三株草名写于纸上,投入水中。
水波微漾,映出几字:丹房西侧,第三柜底。
她收簪起身,对弟子道:“去查那个柜子。”
半个时辰后,有人于柜底夹层中寻得三株被藏匿的灵草。原是杂役偷取欲换钱财,尚未出手。
消息传开,众人皆心头一紧。
原来真有人查。
傍晚,灵悦回到居所。推开窗,外头灯火点点。巡逻弟子往来有序,口令对答清晰。厨房飘来饭香,有人排队领餐,井然不乱。
她坐下,抿了一口茶。茶已微凉,却未唤人更换。她心里清楚,这几日的变化,只因一人不在。
云逸走了。
他未言归期,也不知能否归来。只留下一句话,和一枚玉佩。
她指尖轻抚袖中玉佩,未曾取出。
她知道,他希望她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而在北境路上,云逸停了下来。
他倚靠岩石,喘息片刻。三名同伴围拢过来,递上水囊。他摆摆手,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今晨由飞鸟送达的简报。
他展开细读。
第一条:晨会如期举行,任务分配无争议。
第二条:丹阁纠纷一起,已调解,弟子接受指导。
第三条:矿脉监管裁定完成,败者主动交接。
第四条:账目异常,已交苏璃处理。
看到最后一条,他目光微凝。
随即在信纸边缘写下两个字:细查。
折好信笺,递给身旁之人:“明日送出。”
对方接过,收入怀中。
云逸抬头望天。雾气依旧弥漫,前路难辨。他站起身,继续前行。
他不知此路还有多远,亦不知能否生还。
但他知道,联盟仍在运转。
他留下的规矩,正在起作用。
这就够了。
数日后,主峰一切如常。
灵悦主持日常事务,墨玄照例巡查丹阁,苏璃紧盯情报网,药王谷圣女每日查验药材,哑奴依旧寅时起身整理典籍。
无人再提“要是云逸在”之类的话。
因为他们发现,即便他不在,事情也能照常推进。
新弟子开始学着撰写文书,老弟子学会了按流程申领资源。纷争减少,效率提升。任务完成率较上月增长两成,资源浪费近乎减半。
某日,一名外门弟子抱怨:“审批太慢,我要等三天才能拿到材料。”
旁人道:“那你把文书写清楚,一次通过不就行了?”
他一想,确是如此。
次日清晨,他早早写好文书,亲自送至丹阁。墨玄略扫一眼,点头道:“不错,这次齐全了。”
他笑了。
原来守规矩,并不难。
又过了两日,苏璃寻到灵悦。
“账目的事有线索了。”她说,“是个管库执事,暗中克扣药材,卖给外界小门派。”
灵悦问:“证据确凿吗?”
“都在这儿。”苏璃递上一册,“交易记录、暗号、接头地点,俱全。”
灵悦翻阅片刻,合上:“交执法堂,依规处置。”
苏璃未动:“你不问他是谁的人?”
“我不需要知道。”灵悦平静道,“规矩立在那里,谁犯,谁受罚。”
苏璃看着她,忽而一笑:“你变了不少。”
“人都会变。”灵悦说,“尤其是当你明白,有人正为你扛下一切的时候。”
她走到窗前,遥望远处山道。
她不知那条路上的人,此刻身处何境。
但她知道,她不能让他白费心力。
所以,她必须守住这里。
而在北境深处,云逸终于穿过了瘴气区。
他立于一片冰原之前,寒风吹得双眼发涩。身后三人皆疲惫不堪,却无一人言退。
他取出地图,对照方位。
“快到了。”他低声说道。
随即迈步向前。
冰原尽头,一座山谷隐约可见。谷口矗立石碑,其上二字被积雪掩去一半。
他走上前,伸手拂去白雪。
“幽篁”。
他立于碑前,未即刻踏入。
他知道,一旦进入,生死难料。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风雪茫茫,不见踪影。
他收回目光,抬脚走入山谷。
就在这一刻,主峰藏书阁中,哑奴忽然停下手中动作。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案上那半截竹简,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