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院墙,云逸站在静室门外,并未立即离去。他本该转身下山,去追查九寒凝露草的线索,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墙角那株老梅树下,空气泛起细微波动,仿佛有人曾短暂驻足,又迅速退走。这不是巡守弟子的行动节奏,也不似墨玄留下的灵力痕迹。
他闭上双眼,神识缓缓铺展而出。
三里之内,屋檐、石阶、回廊,一一映入眼中。东侧偏殿屋顶的瓦片微有错动,似被什么轻踏而过;再往北,一处结界边缘闪过极淡的符光,转瞬即逝。
有人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
他睁开眼,抬手打出一道传音符。片刻后,两名黑衣人自暗处现身,跪地听令。
“主峰东侧三里内封锁,调阅昨夜至今所有出入记录。重点排查两个身份——自称丹阁协理的外派人员,行踪未报备。”
两人领命而去,动作无声无息。
云逸转身推开静室门。
床上的灵悦依旧昏迷不醒,呼吸浅而平稳。寒玉床泛着冷光,她指尖偶尔轻颤,剑穗上的青玉铃铛静静垂落,纹丝不动。
他走到床边,伸手覆在她腕上片刻,确认脉象尚稳。随后取出墨玄留下的小瓶,滴入三滴药液。药效缓慢,却不可中断。
做完这些,他起身离开,直奔议事堂。
天尚未亮,议事堂内灯火已明。云逸推门而入时,几名执事正在核对名单,见他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昨夜有两批外来者登记入山。”一名执事递上名册,“一批是散修联盟的药材商,另一批来自南岭百草门,称欲商谈凝心丹合作事宜。”
云逸翻阅名册,目光落在两个名字上:林承、赵远。姓名寻常,籍贯模糊,仅标注为“游方丹修”。
“他们去过哪些地方?”
“据报,林承前往交易市场,赵远……曾靠近主峰东侧,自称迷路。”
云逸放下名册:“将这两人替换下来,不要惊动,由我们的人顶替。我要知道他们下一步联络何人。”
执事点头退下。
不到半个时辰,消息传来。假林承在山脚茶摊使用了一枚焚讯符,内容仅有四字:“动静正常”。
云逸冷笑。这类符纸一点即焚,不留痕迹,常用于探子传信。但他早已在茶摊布下听音竹阵,录下了对方说话时的气息频率。
他取出一枚玉简,注入灵力。
一段声音响起:“目标仍在昏迷,新规推行中,尚未离山。”
云逸眼神一沉。
他们知道灵悦出事了。
也知道他还没走。
他当即下令:“所有对外通道设灵纹检测,凡携带焚讯符、传音蝶者,一律扣留审查。新增监察使随队行动,每支外出小队配一人,负责内外联络监督。”
一名执事迟疑道:“新规矩刚立,若再加监察,恐引人心不安。”
“现在不是顾虑信任的时候。”云逸盯着他,“有人想趁我们内乱下手。我不介意多管几层。”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云逸亲自前往丹阁。
墨玄正坐在炉前饮酒,红衣半敞,手中摇着酒葫芦。见他进来,也不惊讶。
“来了?”
“你知道外面有人盯着。”
“当然。”他喝了一口,“凝心丹能压住她的毒,全靠特殊配方。外人觊觎此方,不足为奇。”
“你有没有泄露过什么?”
“我连药渣都收着。”墨玄冷笑,“但防不住有人装病求诊。今早就有个‘咳嗽’的家伙,问凝心丹能否治寒症。”
云逸皱眉。
“我已经设了个局。”墨玄放下葫芦,“放出风声,说近日要升级药方,需以北境霜髓为引。这东西稀有,一听就是大线索。”
“他们会信?”
“不信也得查。”墨玄咧嘴一笑,“只要他们动,就会留下痕迹。我已在药柜中藏了听音符,谁问得多,谁就被记下。”
云逸点头:“继续放话,但别太真。我不想让他们盯死一个方向。”
“明白。”墨玄眯起眼睛,“你是想拖住他们,好抽身?”
云逸没有回答。
他知道,一旦离开,联盟防线便弱一层。如今外敌蠢蠢欲动,他不能走。
可灵悦也不能再等。
他回到静室外的偏殿,盘膝而坐,闭目调息。身体疲惫,精神却不敢松懈。神识再度扩散,覆盖主峰四周。每一处结界,每一个岗哨,皆在掌控之中。
深夜,他忽然睁眼。
东侧结界再起波动。
并非有人闯入,而是一具小型傀儡飞掠而过,速度极快,带着侦测类法器的灵压。
他未动。
任其飞过。
待它穿出山门,才悄然放出一只纸鹤,尾随而去。
天亮时,纸鹤带回消息:傀儡最终落于山外十里的一处废弃驿站,那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帘上绣着一朵半开的紫莲。
是某个中型宗门的标记。
云逸默默记下位置,未派人追击。
他知道,此刻打草惊蛇无益。这些人不过是探路的棋子。真正需要查明的,是背后主使之人。
他写下一道密令,交予心腹:“七日内,若我没有启程,你就按这张图去查。”
纸上绘有三条路线,分别指向北境、西荒、天渊谷底。
心腹接过,低声问道:“您真不亲自去?”
“我得先确保这里不会塌。”
说完,他走入静室。
灵悦仍静静躺着,脸色比昨夜略显好转。他伸手探其体温,发现有所下降。
立刻取针,刺入百会穴。
墨玄曾言,体温降低超过半刻钟便需施针,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针落之下,她手指微微一抽,睫毛轻颤。
云逸望着她,心头如压巨石。
他不能倒,也不能贸然远行。
外面那些人,正等着他犯错。
他必须稳住。
傍晚,他再次来到议事堂。
新规执行情况陆续上报,大部分已落实,但仍有不少抱怨。有人说监察使形同监工,有人嫌申报流程繁琐。
云逸看完,提笔批下八个字:“宁严一时,不乱一世。”
他召来所有监察使,当面叮嘱:“你们不是去挑刺的,是去护人的。谁借机生事,我第一个撤你。”
众人领命。
他又下令,在各岗哨布设新禁制。此术源自哑奴所授,以书香为引,可辨识心念不符者。若是外来者伪装,灵力运转必有破绽。
禁制启用当夜,便擒获一名冒充弟子的探子。那人企图混入藏书阁,刚触碰到书架,禁制发光,警铃骤响。
云逸亲自审问。
对方拒不吐口,咬破藏于牙中的毒囊,当场毙命。
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你们……撑不了多久。”
云逸凝视尸体,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恐吓,而是试探。
对方在观察他的反应。
他命人将尸体抬走,封锁消息。
随后返回静室旁的偏殿,再度盘坐。
一夜未眠。
天将破晓时,他取出那半截玉簪,贴于额前。
冰凉触感传来,恍惚间似听见她的声音:“你不是一个人在走这条路。”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目光已然坚定。
他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
他必须先把这些人逼出来。
让想看热闹的,看得胆寒。
让想捡便宜的,空手而归。
他写下第二道密令,交给另一名心腹:“盯住那辆紫莲马车,查清它每日联络何人。不要动手,只记录。”
心腹点头离去。
云逸立于窗前,遥望远处山门。
晨光初现,雾气未散。
忽然,他眉头一皱。
山门外的小路上,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非弟子服饰,亦非登记外客。
那人速度极快,肩上扛着一个布包,形状细长,宛如一柄刀。
云逸瞳孔骤缩。
那个方向,正是通往丹阁的捷径。
他猛然站起,一把抓起桌上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