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站在坡顶，望着那辆陷在泥泞中的空车。风掀起他发白的衣角，手中断枝轻轻转动。他没有再看北山一眼，转身走下山坡。
议事厅的门敞开着，晨光斜斜地落在长桌一侧。他走进去，将断枝轻轻搁在案头，动作轻得仿佛怕惊扰了寂静。随后坐下，静候他人到来。
灵悦第一个到。她立在门口，剑未归鞘，肩头沾着烟尘。目光扫过云逸，又落向案上那截枯枝，终是未语，只默默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墨玄进来时正喝了一口酒，红衣染灰，袖口撕裂一道。他把酒葫芦往桌上一放，环视四周，冷笑一声：“人都死了，还开什么会？”
苏璃从侧门悄然步入，脚步极轻。纱裙下摆裂了一道口子，她坐下后，将手藏进袖中。脚踝上的铃铛，这一次没有响起。
最后进来的是哑奴。他佝偻着背，右手握着半截竹简。在最角落的位置站定，喉结微动，似低语，却无声。
云逸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昨夜的事过去了。今天不谈功劳，也不问伤亡。我们只查问题。”
屋内顿时安静。
墨玄率先开口：“丹阁账目对不上。前天报损三炉凝心丹，实际少了五炉。有人在偷药材炼私丹。”
灵悦接道：“新弟子跟不上战阵。东区守卫有七人是初次见血，敌人冲进来时，他们愣在原地，连剑都未出鞘。”
苏璃低头轻声说：“北线耳目断了两天。我派出去的三人没回来，联络符也未引爆。”
哑奴抬起竹简，在地面缓缓划出几道痕迹。云逸看懂了：藏书阁近三个月的借阅记录被篡改两次，有人动过《圣体灭天诀》的副本。
云逸提笔，在纸上写下四条。
一条是资源。
一条是人才。
一条是情报。
一条是传承。
写罢抬头，语气平静：“这些不是你们的错。是我们一直忙着应对外敌，忘了内部也要修墙。”
墨玄嗤笑：“墙早就不成样子了。你去看看那些老执事，谁还在做事？一个个当甩手掌柜，出了事才跳出来骂人。”
“我知道。”云逸点头，“所以不能再靠人管人。得靠规矩。”
他放下笔，执起朱笔，在纸上圈出三处。
“第一，建稽核司。每月清点所有库存——药材、灵石、法器，一样不漏。由墨玄牵头，直接向我汇报。”
墨玄挑眉：“让我去得罪人？”
“是你自己说的，他们不怕穷，怕的是人人都能富。”云逸看着他，“你现在，就是那个让他们睡不着的人。”
墨玄沉默片刻，将酒葫芦收回怀中，点头。
“第二，办讲堂。”云逸转向灵悦，“叫青苗讲堂。所有新入盟弟子必须参加基础训练。剑理、阵法、应急反应，都要教。”
灵悦皱眉：“没人手。”
“你主讲。”云逸道，“哑奴会配合你。他懂的东西，比谁都多。”
哑奴喉结微光一闪，缓缓点头。
“第三，改流程。”云逸看向苏璃，“今后所有行动，无论大小，三日内必须公示经过。谁带队、去了哪里、用了哪些资源，全部登记在册。由你监督执行。”
苏璃抬眼：“他们会反对。”
“那就让他们反对。”云逸声音未变，“但规矩立在这里。谁不遵守，就退出核心事务。”
屋里无人言语。
片刻后，灵悦问：“若有人故意瞒报呢？”
“那就查。”云逸答，“查实一次，停职三个月；两次，逐出联盟。”
墨玄忽然笑了一声：“你还真敢说。”
“我不是在商量。”云逸目光扫过众人，“昨夜那一战，敌人是从市场混进来的。我们以为高墙已筑，其实门一直开着。现在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因不会结阵而死，也不想再有人因缺药倒下。更不想有一天，我们的典籍被人改了，却无人知晓。”
苏璃手指微动：“稽核司何时开始？”
“明天。”云逸道，“墨玄今晚就拟章程。”
“讲堂呢？”灵悦问。
“五日后开课。”云逸答，“名单今晚交到你手上。”
“监督如何执行？”苏璃再问。
“你来挑人。”云逸说，“只要不是现任执事，谁都可以。”
墨玄饮了一口酒，忽然道：“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云逸望向他。
“不是立规矩。”墨玄缓缓道，“是第一个被罚的人，是谁。”
屋内再次沉寂。
云逸慢慢开口：“不管是谁，该罚便罚。”
灵悦起身：“我去整理教材。”
苏璃也站起：“我回去补联络网。”
墨玄没动，盯着云逸看了几秒，终于道：“稽核司可以建。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查的时候，不分内外。”墨玄直视着他，“你身边的人，我也能查。”
云逸点头：“准了。”
墨玄站起身，将酒葫芦挂回腰间，转身离去。
灵悦出门前回头望了一眼。云逸仍坐在原位，手中握着那半截玉簪。
她未语，转身离开。
哑奴走得最晚。他用竹简在地面写下几个字，云逸认得清楚：根基不稳，祸必自生。
写完，他转身，缓缓走出门去。
阳光照进议事厅，尘埃在光柱中浮动。云逸将玉簪收回怀中，提笔在纸上写下三条待办事项。
第一条：稽核司章程审核。
第二条：青苗讲堂课程安排。
第三条：三日通报制试行名单。
写毕，他起身走到窗边。外面有人正在清理战场，搬走烧焦的木梁，清扫血迹。一个少年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破碎的阵盘一块块收进布袋。
云逸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案前。
取出新纸，开始书写第一份公文。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抬头。
门开了。
一人站在门口，未踏入。
云逸停下笔。
那人开口：“你真打算动执事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