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站在观星台边缘,北面山口吹来的风裹挟着尘土与木轮碾过碎石的气味。他低头看着手中刚递上的三日进出货单,纸页右下角一道折痕清晰可见,是墨玄昨夜留下的记号。
单上写着:十七辆无登记商队入城,申报用途均为药材转运。可药王谷这三日并无大宗出货记录。
他将单子翻到背面,一行小字映入眼帘——苏璃所加:“西街丹铺近两日低价抛售凝气丹,价格不足成本一半。”旁边画了个圈,圈住其中一辆车的信息:车主姓柳,与三大旧族中的柳家同姓。
云逸收起纸页,转身走下台阶。天刚破晓,市集已喧闹起来。摊位比上月多了近一倍,有人售卖符纸,有人兑换灵草,还有散修摆出自己改良的小型聚灵阵盘,引来不少人围观。
一个少年正站在摊前演示阵法启动。他手指掐诀,地上简陋的纹路泛起微光,空中凝聚出一团微小的灵气漩涡。周围响起几声喝彩。
云逸停下脚步。那孩子不过十五六岁,手略有些颤抖,但眼神沉稳。他走上前问:“谁教你的?”
少年抬头,认出是他,声音微微发紧:“自己看书学的……在共修堂借的。”
“能改动阵眼位置,说明你动了脑子。”云逸点头,“明天去丹阁报到,墨玄会给你安排实操课。”
人群一时安静,随即爆发出议论声。少年怔在原地,脸颊涨得通红。
云逸正欲离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几名联盟巡卫疾步冲进一条巷子,灵悦紧随其后,腰间剑未出鞘,步伐却极快。
他追上去时,巡卫已围住一个摊位。桌上摆着十几瓶红色丹药,瓶身贴着“速成破境丹”五个字。一名中年修士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连连喊冤。
灵悦蹲下身,打开一瓶,倒出一粒置于掌心。指尖寒气微吐,丹药表面瞬间凝出细霜。她皱眉道:“这不是丹药,是用火硝和劣质灵粉压成的假货。服之必损经脉,轻则废功,重则断脉。”
云逸接过瓶子查看标签:“印的是‘南荒赵记’,可南荒根本无此字号。”
“是从境外黑坊流入的。”苏璃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手中握着一块布条,“他们在城外设点,半夜送货进城,再由这些小摊代售。”
灵悦起身下令:查封所有同类摊位,并通知各门派追回已售丹药。
人群渐渐散去,墨玄踱步而来,仰头饮了一口酒葫芦里的酒,淡淡道:“老规矩,有人想赚钱,有人怕别人赚钱。”
“什么意思?”
“三大旧族掌控七成灵材渠道。如今人人皆可摆摊售物,他们抽不到成,自然不乐见。”墨玄冷笑,“放任假药流入,等出了事,正好逼你们叫停市场。”
云逸未语,回议事厅后立即召见苏璃与墨玄。
苏璃呈上一份名单,乃昨夜查出的密会参与者。除柳家外,陈家与林家亦在列。三家代表于城东别院会面,所议之事正是提高入市门槛。
“他们提议,新商户须缴纳三百灵石押金,并有两名金丹以上修士作保。”苏璃道,“如此一来,九成散修都将被拒之门外。”
墨玄将酒葫芦搁在桌上:“他们不怕乱,只怕公平。”
云逸翻开账册,查阅近十日交易抽成。总数较之上月同期高出四倍,新增商户中六成来自偏远宗门或无门无派的散修。
“我们建共修堂,本为让人有处可学。”他说,“如今有人愿凭力气换取资源,凭什么拦?”
当日下午,联盟发布公告:所有交易规则、抽成比例、准入条件一律公开张贴于市集入口;任何商户均可随时查阅稽查记录;另设投诉通道,直通执事堂。
消息传开,小商户无不欢呼雀跃。而三大旧族那边,自此再无动静。
傍晚,云逸携几名老执事巡视市集。
一位老婆婆守着小摊,售卖手工刻制的引火符。她儿子是个瘸腿匠人,靠为共修堂修理器具谋生。她说,靠着卖符攒够了钱,买下一块低阶灵石,打算送孙子入堂修行。
另一摊主是位年轻女子,研制出一种可重复使用的机关灯,便宜耐用,已被三个小宗门批量订购。
老执事们一路沉默。行至尽头,一人忽而开口:“从前总以为修仙是天定之命,如今看来……似乎也能靠双手挣出来。”
无人应答,气氛却悄然变了。
夜深,云逸再次登上观星台。他从怀中取出半截玉簪,指腹轻轻抚过断裂处。前说过一句话,他始终记得:
“风起的时候,树不动才是怪事。”
他放下玉簪,提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二、筹建商会自律盟,由商户推选代表管理日常事务
三、加强北山稽查,彻查所有外来车队
写罢,他凝视最后一行良久。
北山方向不见灯火,唯余车辙印深陷泥中,宛如某种暗语。那些车白日进城,夜晚空车而出,究竟运走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少年演示聚灵阵时脚下阵图的走向。那并非标准样式,而是借鉴矿场排水渠布局,将灵气导流方式重新设计。
一个穷苦少年,未曾见过大阵法,却能从生活中寻得解法。
这般变化,正在各处悄然发生。
可若有人也看到了这股力量,想要将其夺走呢?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山口。月亮被云遮去半边,地面影子拉得很长。
手指无意识地轻敲了两下栏杆。
这时,一只信鸟飞落石台。它脚缠青布条,胸羽微染血迹。
车非我造,货非我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