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照，主城街巷间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巡逻弟子换岗时打了个哈欠，手中长枪拖地，划出浅浅痕迹。市集方向已有小贩推车而出，锅碗轻碰的声音断续传来。
云逸立于议事厅门口，抬眼看了看天色。昨夜布下的防线未曾触发，敌人中途退去。他收回目光，转身步入内堂。
案上堆着几份简报。资源署的文书最先送达——西岭矿区有了动静。一支精锐小队不到四十天便探得一条灵石脉，虽品级不高，却可炼制基础符箓、维持阵法运转。这是近三个月来首次传回的稳定产出消息。
他翻开记录本，上面详列勘探人数、耗时与物资损耗。进度比原计划快了一倍，有人质疑数据有假。但他清楚，是调整人手起了作用。原先队伍庞杂，效率低下，如今改为三支专精小队，各负责一段区域，进展自然提速。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弟子进来禀报：“西线队长传话，矿脉已初步加固，今日即可试采。”
云逸点头，翻过文书下一页。
人才引进也有了回音。新政推行仅五日，已有七人正式签约。其中一位阵法师清晨刚到，便被带往护城大阵所在。不足一个时辰，破损阵眼已然修复。守卫说那人手法利落，不多言语，修完只坐在一旁饮水。
消息传得极快。此前尚有人议论“来的都是散修，能有何本事”，如今再无人提起。
云逸搁下笔，踱至窗边。街道已热闹起来。药童推车经过，车上安神香尚未点燃；乐师在彩台调琴，指尖拨动第七根弦，清音悠扬。一切如常，却又悄然不同。
他回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纸，写下三个词：体系、根系、平衡。
资源渐有起色，人才陆续到来，但事情远未简单。新的问题正悄然浮现。
资源署虽报捷，那条灵石脉却难以持久。后续勘探尚未跟进，其他方向依旧杳无音信。单凭这条低阶矿脉，顶多支撑两月。而开采后的分配、运输由谁主导，皆未明确。先前会议定下的“三级权重法”仅适用于联合勘探，内部管理仍混乱无序。
人才方面，新人入阁，老成员心态却生变化。有人觉其抢占位置，有人轻视其出身小宗门。那位修复阵眼的阵法师，午间用餐时独坐角落，无人搭理。这并非小事。人心不齐，再多人力亦难成合力。
管理制度更是积弊显现。各部门纷纷扩张，流程却仍沿旧规。一份文书往返三日，一道批令需盖五印。昨日丹阁急催药材，竟在审批环节滞留整整一天。墨玄未多言，递来的目光却不再是往日玩笑式的嘲讽，而是真切的烦扰。
云逸将纸折好，收入抽屉。
他起身，准备巡视各处。
先至资源署，见当值管事正对着沙盘皱眉，忧心新矿脉运输路线未定，恐途中生变。云逸问是否有备选方案，对方摇头，称待上头决断。
又去招募处。墙上张贴新政细则：免三年供奉、提供洞府、允许亲族安置。几名新来修士正填写登记表。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未认出身份，低头继续书写。
云逸未打扰，转身前往演武场。
灵悦不在，剑阁弟子正在训练新人。散修们被分入不同小组，习练基础剑式。动作尚显生涩，却皆认真投入。一名瘦高青年左手缠布，使剑总慢半拍，却一遍遍重复，未曾停歇。
云逸静立片刻，未发一言。
归途中遇见苏璃。她立于迎宾处，手持名单，正与守卫交代事宜。见他走近，微微颔首，未语。
他知道她在追查那一夜之事。细作落网后招供，西南密道确有异动，然敌人最终未出手。是察觉埋伏，还是另有图谋？尚无定论。
更令他在意的是，对方为何敢在此时行动。交流大会公开举行，竟能混入，说明审查仍有漏洞。苏璃推行的联保制度虽拦下数人，却难保万全。
回到议事厅，他坐下，将一日所见在心中梳理。
资源复苏，人员增加，表面欣欣向荣。然这些成果根基未稳，如同树木，枝叶初展，根系却浅，风稍大便可能倾覆。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写有“体系、根系、平衡”的纸，平铺于案。
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墨玄走了进来，手中拎着酒葫芦。他将葫芦放在桌上，道：“丹阁新药炉已修好，第一批提灵丹今晚出炉。”
云逸抬眼：“够分吗？”
“按现有名单，够。”墨玄顿了顿，“若再来十人，便难说了。”
云逸沉默。
墨玄看着他：“你也在想接下来怎么办吧？”
云逸点头。
“临时办法撑不了太久。”墨玄道，“我们现在像是搭棚子，风一吹就晃。得建房子。”
云逸望着纸上三字，轻声道：“已经在想了。”
墨玄饮一口酒，提起葫芦：“那我等你的新章程。别太晚。”
说罢转身离去。
云逸静坐片刻，提笔书写。
刚写数行，门外再响脚步。
这次是灵悦。她手执一卷册子，进门即置于案上。
“本月值守排班。”她说，“我已重新编排，新人与老弟子混编。另开放剑阁两间修炼室，供非本门修士使用。”
云逸抬头看她。
她伫立不动，道：“不能让他们一直觉得自己是外人。”
云逸点头：“谢谢。”
她轻应一声，欲转身离开。
“等等。”云逸唤住她，“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什么？”
她回首望来，目光平静：“不是缺什么，而是如何让所有人的力气，往一处使。”
言毕，她离去。
云逸望着门口，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提笔，将这句话记下。
天色渐暗，议事厅灯火亮起。他批完最后一份文书，将写满字迹的纸收进抽屉，起身走向门口。
廊中寂静。
行至中途，远处忽起喧哗。
似是从招募处传来。
他加快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