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将最后一本影册投入铜盆，火焰吞没纸页，灰烬簌簌落下，轻轻一吹便化为细末。他起身推开窗，天边刚泛起青白，檐下铁马轻响两声，随风摇曳。
灵悦已在门外等候，手中提着一壶热茶。她未言语，只将茶搁在桌上，顺手拉开椅子坐下。
“议事厅那边准备好了？”云逸问。
“人都到了，就等你。”她抬眼看他，“昨晚没睡？”
“记了些名字。”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水还烫着，“现在该办正事了。”
两人并肩走向主峰大殿，途中遇见几名巡逻弟子，纷纷行礼。灵悦点头回应，云逸仅微微颔首，脚步未曾停歇。
议事厅内已坐满人。各派代表分列长桌两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翻阅文书。气氛谈不上紧张，却也难言融洽。
云逸立于主位，灵悦立于其侧。他不开寒暄，直入主题：“今日召集诸位，是为解决近来合作中的几桩事——物资交付延迟、人员调度不畅、文书往来无回音。问题多处，根源却只有一个：规矩不清。”
话落，堂中渐静。
一名灰袍老者皱眉道：“联盟占六成矿脉，我们三成还要按需分配，这算哪门子公平？”
旁侧一人附和：“前线作战的可不只是你们的人。”
云逸并不争辩，抬手示意弟子展开卷轴。那是一份《战损补给总录》，密密麻麻记载着各派伤亡人数、法器损耗与伤员救治记录。
“去年北岭之战，我方死十七人，伤三十九，折飞剑十二柄。”他指向其中一行，“贵宗出战八人，伤亡为零，领走疗伤丹药四十七瓶。”
老者面色微变。
“我不是要算旧账。”云逸合上卷轴，“但资源分配不能只看谁喊得响，得看谁扛过什么。”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三个数字：三、三、三。
“新三三制。”他说，“三成按贡献分，三成依需求调，三成作为激励，任务完成得多，所得就多。余下一成留作应急，任何人不得擅动。”
堂中沉默片刻。
“若有人虚报战功呢？”有人发问。
“双印联署。”灵悦接话，“所有文书须由双方执事盖印生效。一方造假，另一方可拒签。”
她取出一枚玉简，指尖凝剑气，刻下今日决议要点。字迹浮现之际，一道光影自玉简飞出，落入墙角的记录镜中。
“内容已存档。”她说，“不可删改，三日后自动公开。”
众人面面相觑。
“每日通报进展。”云逸补充，“每三日召开一次简报会，我在不在，照常举行。”
这时，一名年轻修士起身：“你说得好听，万一哪天变了主意呢？”
云逸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柜中取出七枚青铜铃铛，逐一置于桌上。
“今后遇急务，摇铃三声。”他说，“我若不来，任你们上门问责。”
那人张了张嘴，终未再言。
老者低头翻动手中文书，忽而轻叹：“这般细致……倒像是早有准备。”
云逸未答，只道：“共治堂即日起启用，我每日辰时必到。有没有事，我都来。”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席。或低声议论，或神色复杂，却无人再出反对之语。
灵悦收起玉简，走到云逸身边：“北域三派明日卯时到，要见你。”
“让他们来。”他翻开新册子，“先把接待流程写清楚，别再让谁等半个时辰。”
她点头，提笔记录。
夜色渐深，共治堂依旧亮灯。云逸伏案批阅文书，灵悦在一旁整理明日议程。窗外更鼓响起，已是二更。
“你去休息吧。”云逸头也不抬。
“我不累。”她继续写着，“这份名单还得核对一遍。”
他停笔，望向她：“昨夜你也守到这个时候。”
“那你呢？”她反问，“你睡了吗？”
他未答，只是重新提笔。
灵悦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风涌入，烛火轻晃。
“其实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她说。
“不是我自己。”他低声说，“是得有人扛。”
她不再言语，回到桌旁坐下。
远处钟声传来，敲了三下。
云逸拿起一份新送来的文书，拆开一看，眉头微蹙。
“怎么了？”她问。
“西岭运矿小径昨夜有人擅闯。”他说，“守卫称是个黑衣人，走得极快，未看清脸。”
她手指一顿。
“别去。”他立刻道，“现在不是时候。”
“可那是七处节点之一。”她盯着他，“你说过，每处都有人记名。”
“我知道。”他放下文书，“我已经派人去查记录了。”
她起身：“我去看看影册。”
“坐着。”他声音沉下，“你现在是协理使，不是巡防使。该谁做事，就让谁去做。”
灵悦看着他，良久，缓缓坐下。
云逸提起朱笔，在地图上圈出西岭位置。笔尖顿了顿，又添一个红点。
“明天。”他说，“把这个点加进例行巡查路线。”
她点头。
堂内重归寂静，唯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云逸继续批阅，灵悦低头校对。烛光映在两人脸上，影子投在墙上，静止不动。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弟子在门口停下，低声禀报：“影册查到了。今晨寅时一刻，有人代签了西岭值守记录。名字是……赵承志。”
灵悦猛然抬头。
云逸握笔的手微微一紧，却未松开。
他缓缓写下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