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子来报时,云逸正站在寒潭边。
那具尸体已被抬走,身份依旧不明,只在袖口发现一缕残符。他盯着水面良久,指尖仍有些发麻。三天未合眼,脑中全是名单、阵图、脚印、密信,仿佛有根细线在太阳穴来回拉扯,割得神思混乱。
灵悦出现时,手里拿着一件外袍。她没说话,径直将衣服披在他肩上。
“回议事厅。”她说。
“还有许多事未处理。”
“你倒下了,事情也不会停下。”她握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他没有挣开。
她带他穿过林间小道,踩着碎石缓缓上山。这条路他们走过太多次,可这一次不同。风很轻,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巡防的火光忽明忽暗,如同摇曳的心绪。
到了地方,他才认出——这是后山寒潭,十年前她第一次为他挡剑之处,也是他偷偷炼制凝心丹的旧址。灶台早已坍塌,药炉裂开,只剩半截竹片孤零零插在土里。
“你还记得这儿?”她问。
“怎么可能忘记。”
她坐在石头上,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他坐下,肩膀贴着她。两人谁也没动,也未开口。
过了许久,她轻声说:“小时候,我以为自己活不过十岁。”
他转头看她。
“心脉受损,每月都要咳血。师父说,能撑到十五已是侥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我每年都多活一个月,又多活一个月……后来才知道,是你在送药。”
他喉头微动。
“我没见过你。只知道每到月初,窗台上就会多出一瓶丹药。瓶子很旧,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笑了笑,“我就猜,大概是某个笨蛋怕我死,偷偷救我。”
“我不是笨蛋。”
“你是。”她侧过头看他,“而且特别固执。明明自己都快饿死了,还省下灵石去买药材。”
他沉默不语。
“你知道最让我生气的是什么吗?”她的声音低了些,“是你从来不露面。我不懂,为什么救我可以,见我一面却不可以?”
“我不想让你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是天之骄子,而我是庶出废物。”他望着潭水,“我不想靠施舍换来一点同情。”
“所以你就躲在暗处,一年年地送?”
“我只是……不想你死。”
她忽然握紧他的手。
“现在轮到我了。”她说,“我不想你死。”
他抬头,看见她眼中有一道光。不是剑光,也不是符光,而是一种明亮的东西,照得人心底发烫。
“这一世,换我守你。”她靠进他怀里,脑袋贴着他胸口,“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开你。”
他双臂收紧,将她紧紧拥住。
“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才活着。”他声音低沉,“从你递给我第一支糖葫芦那天起,我就只想护住你。”
“你还记得那支糖葫芦?”
“红的,沾了芝麻。你吃完把签子扔了,我说能不能留着,挂在我剑穗上当装饰。”
“你真傻。”
“但我挂了十年。”
她笑了,从发间取下一支青玉铃铛,放进他掌心。
“你说它旧了。”
“但它一直在我身上。”
“可我觉得,它比任何法宝都亮。”
他摩挲着那枚铃铛,边缘已有些磨花,绳子也换过数次。他站起身,轻轻将它系回她剑穗上。动作极慢,生怕弄坏。
她望着他低头的模样,忽然开口:“其实那天,我也看见你了。”
“哪天?”
“你死的那天。”
他手下一顿。
“我没有全记起来,只看到一些画面。”她闭了闭眼,“漫天雷火,你被人用剑刺穿,却仍往前扑。手里攥着东西……后来我才明白,那是我的铃铛。”
他左耳的朱砂痣突然发热,一层淡金符文自皮肤下浮起,顺着指尖渗入地面。符光微闪,映出一道模糊影子——少年模样的他倒在血泊中,手中紧握一块碎玉。
灵悦瞳孔泛起冰蓝,眼前景象一闪而过:那天她没能赶上,只捡到半截玉簪。她抱着他哭了一夜,第二天便将铃铛挂在剑上,再未摘下。
“原来你早就为我死过一次。”她声音微颤,“可这一次,我不许你再走。”
“我不走。”
“答应我。”
“我答应。”
她重新依偎进他怀里,两人静静坐着。风从林间吹来,铃铛未响,心跳却清晰可闻。
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话。巡逻的人经过山道,火把晃动,影子投在树上。
他们都没有动。
“墨玄说东境探子回来了。”她轻声说。
“等明天再听。”
“苏璃找到了新的藏信点。”
“让她查。”
“你就不担心?”
“现在不想。”
“要是叛徒动手怎么办?”
“让他们来。”
她抬头看他。
“只要你在,我就敢等。”他说。
她嘴角微扬,手指勾住他衣角。
天边渐白,星光稀疏。北斗偏移,倒映在寒潭里,宛如撒落的一把碎金。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半截竹简。这是哑奴所留,一直贴身携带。此刻它正微微震动,一下一下,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灵悦也察觉到了。她盯着竹简片刻,说:“它在找东西。”
“或者找人。”
“你觉得……和遗迹有关?”
“可能。”
“那你打算去?”
他没有回答。
她也不催,只是将脸贴得更近了些。
“如果去,我陪你。”
“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你也知道。”她笑了,“可我们不是早说好了?生死一起。”
他呼吸一滞。
她仰头望着他,眼睛明亮如星。
他低头,轻轻吻了她额头。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晨光爬上树梢。露水打湿鞋面,衣角沾了草屑,谁都没提离开的事。
一只鸟掠过潭面,翅膀扫起涟漪。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他握紧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