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尖悬在半空，云逸没有再进一步。
他吹出一声短促的哨音，轻而锐利，穿透林间寂静。灵悦立刻从侧方疾掠而来，落地无声，站到他身旁只说一句：“我来处理。”与此同时，墨玄甩出三枚药丸，药粉触地即起，升腾起一层淡雾，悄然封锁了林子边缘的退路。
云逸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他一路返回主营地，途中唤来两名弟子，低声吩咐几句。一人即刻出发，前往各据点传达加强巡查的命令；另一人则负责记录此后所有外来人员的言行举止。他自己回到居所，换下沾满尘灰的青衫，披上那件平日少穿的玄纹长袍。
使者是在傍晚抵达的。
三位来自小宗门的代表，分坐三张椅子，脸上皆带着笑意。南岭徐家的率先开口，拱手道：“贵盟刚经历一场硬仗，竟能守住阵地，实属不易，特来祝贺。”
北原雷门那人冷笑一声：“能守住，也算有些本事。不如我们联手，我可借兵三千。”
西漠沙盟的最沉得住气，端起茶杯慢饮一口，才缓缓说道：“听说你们伤亡不小，我带了些疗伤丹，愿赠予识时务者。”
云逸端坐主位，不动声色。待三人说完，方才缓缓开口：“诸位远道而来，心意我领了。但眼下，尸骨尚未掩埋，血迹仍留在墙上，此刻谈利益、谈合作，未免太早。”
帐中顿时一片沉寂。
他起身走到三人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敌军主力仍在三十里外，随时可能再度强攻。谁若想趁此机会插上一脚，我不介意再多打一场。”
话落，手中茶杯轻轻放下，杯身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三人脸色微变。徐家使者连忙摆手：“我们只是表达善意。”雷门那人冷哼一声，却不再言语。沙盟的将药瓶收回袖中，干笑两声：“理解，理解。”
不到一炷香时间，三位使者相继起身告辞，再无人提起合作二字。
云逸送他们至营门口，目视他们离去的方向，伫立片刻后才返回帐中。
灵悦已在等候。
“林子里的人跑了。”她说，“脚印断在溪边，应是有接应之人。留下一枚铜片，上面刻着半个‘沙’字。”
云逸接过铜片细看，随即收入怀中。“沙盟的人刚走，东西就掉了？未免太过巧合。”
“他们在试探。”灵悦语气冷静，“不只是看我们是否还有战力，更想看我们内部是否已乱。”
“那就别让他们看出破绽。”云逸走向沙盘，“通知所有队长，明日校场集合。”
次日清晨，校场列队整齐。
云逸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清晰传遍全场：“昨夜来了三批人，口称相助，实为观望。他们想知道我们是否还有力气，是否还有头脑，更想知道我们会不会动贪念。”
底下无人应声。
“强者窥视弱者，本是常理。但我们不是弱者，也不能显出贪婪。”他顿了顿，“从今日起，外围接洽通道关闭。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不得接待外使。私自接触者，按通敌论处。”
队伍中有人皱眉，也有人默默点头。
散会后，墨玄走来，手中拿着一只药瓶。“沙盟留下的丹药我已查验，表面是疗伤丹，内里掺了追踪粉。服下一粒，三日内行踪皆可被锁定。”
“难怪如此大方。”云逸冷笑，“一点虚利就想套取情报。”
“要不要反手喂些假消息？”墨玄问。
“不急。”云逸摇头，“现在动手，反而暴露我们已知晓。让他们以为藏得深，日后才好一网打尽。”
墨玄点头，收起药瓶。“丹房那边我已安排妥当，所有入口加设感应阵。若有人深夜潜入，立刻就能察觉。”
“好。”云逸望了眼天色，“你也多留心。这些人虽已离开，不代表不会换种方式再来。”
午后，营地恢复平静。
但气氛已然不同。巡逻人数增多，交谈声压低，连用餐时也各自成组，少有交集。一些年轻弟子仍在议论使者之事，有人说该趁机结盟，也有人坚持不可轻信外人。
云逸路过伙房时，听见一句：“我们赢了一次，下次也能赢，为何不乘势扩张？”
他未停步，亦未回头，只是抬手轻轻抚过左耳的朱砂痣。
下午，他独自进入调度帐。
案上摊开最新地形图，他执笔在几处要点做下标记——东谷、西崖、南坡，皆为近期交战之地。他又翻开伤亡名单，逐一看过，最终停留在两名牺牲游击队员的名字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
灵悦走进来，手中握着一块布条。“这是在林中发现的，挂在树枝上，应是逃跑时刮落。”
云逸接过布条。颜色为深灰，与游击队服饰相近，但他一眼便看出差异——此布更薄，边缘有暗线缝合的痕迹。
“不是我们的。”他说。
“也不是敌军制式。”灵悦补充，“我在西漠沙盟使者衣角，见过类似的针脚。”
云逸将布条置于桌上，压住地图一角。“他们不止派了使者，还派人潜入了防线。”
“要清查吗？”
“不可大动干戈。”他摇头，“一旦动作，反倒打草惊蛇。让暗哨多盯几轮，发现可疑者，记下即可，暂不抓捕。”
灵悦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云逸叫住她，“昨晚你说，敌人在寻找我们的反应漏洞。如今我明白了，他们不仅找战场上的破绽，更在探人心中的缝隙。”
灵悦驻足，未语。
“有些人以为胜了一场便万事无忧，有些人则想着趁机谋利。”他望着地图，“可只要有一人心念偏移，整条防线便会从内部崩塌。”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守好自己的位置。”他说，“我不追他们，也不抢他们。我就在这里，让他们知道——想捡便宜的人，得先过我这一关。”
灵悦静静看了他片刻，转身离去。
云逸坐回案前，继续审视地图。天色渐暗，帐内点亮灯火。他翻出一本旧册，是哑奴生前留下的手记，其中一条写道：“势未稳时，外贺皆危。”
他凝视良久。
提笔，在新的训令草案上写下第一条：凡接待外使，须双人同行，全程记录，事后上报。
写罢，搁笔靠椅，闭目休憩。
帐外忽有轻响。
他睁眼，并未立即起身，而是缓缓伸手搭向腰间剑柄，动作极缓，似在确认某种本能。
门外人影一顿，随即响起墨玄的声音：“是我。”
云逸松开手，淡淡道：“进来。”
墨玄推门而入，面色凝重。“丹房后的小路发现了新脚印，不是我们的人。”
云逸起身，走向桌边拿起地图。“从哪个方向来的？”
“西南角，靠近废弃灶房的位置，绕过了两处暗哨。”
“他们熟悉路线。”云逸指尖点在地图上，“这不是第一次了。”
“要调人围堵吗？”
“不必。”他摇头，“现在抓人，只会逼其他人藏得更深。”
“那怎么办？”
“等。”云逸目光沉静，“等到他们自认安全，自然会露出更多马脚。”
墨玄沉默片刻，点头应下。“我让丹房今晚加巡一轮。”
“去吧。”云逸立于灯下，身影投在墙上，如一杆挺直的枪。
墨玄离开后，他重新落座，手指轻叩桌面。
外面风起，吹得帐帘轻晃。灯光一闪，映照在他手中的半截玉簪上，那一端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