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鄂交界,荒山野岭。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阻断了前行的山路。
因为前方铁轨被刚刚撤退的日军破坏,这列原本开往南京方向的闷罐火车被迫停在了半道上。
难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四散寻找避雨的地方,原本拥挤的车厢瞬间乱作一团。
林薇和燕子没有随大流。
他们趁乱下了车,沿着一条荒废的樵夫小道,钻进了深山。
不仅是为了避雨,更是为了避开那些已经在火车站布下天罗地网的“眼睛”。
半山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
庙门早已倒塌,半边屋顶也没了瓦片,只有那一尊泥塑的山神像,缺了半个脑袋,依旧在风雨中沉默地注视着这乱世。
“薇姐,生火吗?”
燕子找了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用几块烂木头搭了个架子。
他浑身湿透,却并没有在意寒冷,而是警惕地守在门口。
“生吧。这里没人。”
林薇靠在神像的基座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她身上的那件米色风衣已经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沉甸甸地坠在身上。
但更沉的,是缝在风衣夹层里的那个东西。
火光燃起。
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庙里的阴冷,也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张牙舞爪。
林薇解开风衣的扣子,用匕首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内衬的缝线。
那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档案袋,滑落在了她的膝盖上。
“樱花档案”。
这一路走来,她一直没有机会仔细查阅里面的内容。
现在,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雨夜古寺里,是时候看看这个让无数人疯狂的潘多拉魔盒里,到底装了些什么妖魔鬼怪了。
她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文件,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发脆,散发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借着火光,林薇开始翻阅。
第一部分,是关于物资走私的。
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一个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让林薇的眼神越来越冷。
前方吃紧,后方紧吃。
这果然是一本国民政府的“烂账”。
然而,当她翻到档案的最底部,在那堆厚重的账本下面,还压着一个薄薄的、用黑色蜡封密封的小信封。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题。
只有一个用钢笔写下的日期和地点:
民国二十一年?
1932年?
林薇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时候,她还不是“鬼狐”,还不是军统的特工。
那时候的她,还是一个满怀热血、在上海求学的女学生。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份关于那个年份的绝密档案?
而且是混在“樱花档案”这种最高级别的通敌黑名单里?
出于特工的本能,林薇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强烈的不安。
就像是在黑暗中行走,突然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已经盯着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她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只有两页纸,和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林薇拿起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上海的一家高级咖啡馆。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和一个穿着和服的日本人低声交谈。
那个男人的侧脸,林薇很熟悉。
那是她曾经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却又刻在骨子里的……一个人。
“是他?”
林薇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迅速拿其那两页文件,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日文记录。
这是一份“特高课”的绝密策反与渗透计划书。
记录的是关于一个代号为“风信子”的潜伏者的档案。
随着阅读的深入,林薇那张原本在枪林弹雨中都面不改色的脸,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血色。
她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那种颤抖,甚至带动了手中的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不可能……”
“这不可能……”
林薇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恐和迷茫。
这上面记录的内容,不是什么灭门惨案,也不是戴笠的阴谋。
它没有血腥的描述。
但它所揭示的真相,却比任何血腥的屠杀都要残忍一万倍。
它颠覆了林薇的过去。
甚至,否定了她这十年来,之所以成为“林薇”,之所以成为“鬼狐”的全部意义和初衷。
她曾经以为的牺牲,原来是一场交易。
她曾经以为的信仰起点,原来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
而她自己……
从1932年的那个夏天开始,就活在了一个巨大的、由最亲近的人编织的谎言里。
“怎么了,薇姐?”
燕子听到了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他从未见过林薇露出如此失态的表情。
哪怕是在衡阳的废墟里,在雪峰山的绝境中,她都没有像现在这样,脸色苍白得像是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纸人。
林薇猛地合上了文件。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才那一瞬间,她已经溺死在了深海里。
“没事。”
林薇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音。
她没有抬头,不想让燕子看到她眼中的恐惧。
她死死地攥着那两页纸和那张照片。
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这个秘密,太大了。
大到不仅仅关乎国家的脸面。
更关乎她林薇作为一个“人”的根基。
如果这份文件是真的。
那么她这十年的浴血奋战,她杀的那些人,她受的那些伤,甚至赵铁山的死……
算什么?
笑话吗?
“雨农……”
林薇在心里念着戴笠的名字。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戴笠要这箱档案了。
也许,戴笠也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一份。
又或许,戴笠早就知道,只是把她当成了一把不知情的刀?
无论是哪种情况。
这份文件,绝不能让戴笠看到。
更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林薇的手,伸向了面前的火堆。
她想烧了它。
让这个肮脏的秘密,永远消失在这个雨夜里。
但当纸张触碰到火苗的瞬间,她又停住了。
她看着照片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眼中的恐惧,逐渐转化成了一种彻骨的寒冷和决绝。
不。
不能烧。
这是证据。
是她找回“自己”的唯一线索。
也是她未来,向那个幕后黑手索命的……筹码。
“刺啦——”
林薇将那两页纸和照片,小心翼翼地撕了下来。
她解开贴身的衣扣,将这几张薄薄的纸,贴着皮肤,藏进了最里面的内衣口袋里。
那里,也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燕子。”
林薇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更像是一层脆弱的冰面,下面是汹涌的暗流。
“怎么了?”
“如果有一天。”
林薇看着跳动的火焰,幽幽地说道。
“你发现,你走的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会怎么办?”
燕子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他不懂那些大道理。
他只是握紧了手里的刀,看着林薇。
“薇姐去哪,我就去哪。”
“路走错了,咱们就杀出一条新路来。”
林薇看着燕子清澈的眼睛。
她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是啊。”
“杀出一条新路。”
她将剩下的档案重新装好,封死。
那份关于“民国二十一年”的秘密,被她私藏了。
从这一刻起。
她不再仅仅是军统的少将,不再仅仅是抗日的英雄。
她仅仅是为了寻找自己人生的真相……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
照亮了那尊残破的山神像,也照亮了林薇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