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少爷脸上的笑僵住。
不仅如此。
医院的走廊不宽,两拨人算得上是狭路相逢,苏宁目中无人的往前走,根本没有谦虚避让的意思,对面的外国人也呆愣在原地。
然后苏一上前。
孔少爷没有反应过来,天旋地转,整个人趴在墙壁上,险险用手臂撑住墙壁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摔个狗啃屎。
“少爷!”
“孔,你怎么样。”
惊呼不断,那群外国人边问,边默默退到一边——人还是要识相点,让个位置其实也没什么。
前方通畅了不少。
苏一的时间卡的刚刚好……下一秒,苏宁就和他们擦肩而过,从始至终,她没有多给一个眼神。
“好了,我没事。”
孔少爷稳住身形,飞快的朝苏宁背影看了一眼,又气又恨,可没有办法,原本他笃定苏宁会因为身份露出破绽来求他。
可是粮船的到来打碎了这个梦。
寻常人关注点在粮食。
他却看重,苏宁如何做到短时间内调集那么多船只,将粮食从南洋一路运输进国内来,这种隐藏的能量才是惊人的——反正他是做不到。
费尽心思去打听。
得到一个传出去能让关于苏宁身份怀疑消失百分之八十的消息。
她居然是太和航运公司的股东!
甚至不算小股东,除去掌权家族所有的股份,苏宁在剩下的股东里,算得上数一数二。
此时中国航运业由洋人资本把持。
而太和航运公司,就是其中的巨头之一,所掌握的资源极其巨大,有时候连南京政府都要依赖他们运输物资和武器。
所以,孔少爷怎能不惊。
惊讶之后,就是更深的贪婪,苏宁的价值在他眼中节节攀升,他自然想要趁着别人发现之前将其拢入怀中……
“孔,她是谁?”
发际线濒危的查理斯皱眉,他虽然是第一次来中国,但是因为有个中国通岳父,对这里了解不少。
至少对孔少爷在本土的地位,是很清楚的。
“苏宁……等等,你不知道?”
孔少爷很是诧异。
“当然,她明显是一个中国人,难道之前你带我见过她吗?抱歉,我不太能分辨你们的长相。”
查尔斯不解的摇头。
其他外国人,也跟着唏嘘,他们是一个商业团队,实力雄厚,这次来中国是考察的,来之前什么状况都考虑过了。
就是没想到遇到的第一个难关是认不清楚他们的脸。
“不,我们没有见过。”
有外国人,想了想用英文表述:“如果见过的话我们一定会认出来,这位小姐的气势很强大,很特殊。”
脸反而不是重要的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就这种嚣张跋扈的架势,绝无仅有,如果见过绝对会印象深刻。
孔少爷的眼神逐渐明亮——一个人说不认识可能是巧合,可是一群人都说,不认识苏宁这个在国外长大的超级沃尓沃独女。
那就很有意思了。
随便敷衍了几句混过去,他的脚步越发轻快,无数个念头碰撞又消亡,每一个都让人心驰神荡。
与此同时。
在他身后的查尔斯,总觉得苏宁这个名字陌生又熟悉,好象在哪听过、看过,实在是想不起来。
他摇了摇头。
算了,不记得也好,这位苏小姐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人物,以他的经验来看,吃人不吐骨头可能还是轻的,外国人的身份对此类人绝对无用!
想到这里,他又不由自主想到出来前妻子的嘱咐。
让他关照过世岳父的恩人。
比较好笑的是,说之前被骗了,真正的恩人根本没有收到益处,查尔斯虽然觉得麻烦,可顺手帮一帮也没什么。
这个曾经的远东大国战争不休,混乱又贫穷。
他随便给一些钱。
应该就足以改变岳父所谓“恩人”一家的命运。
如果聪明的话,查尔斯想,他可以给他们一份工作,用中国人的话怎么说来着,对了,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虽然都是“鱼”,但意思不同。
查尔斯为自己的学识和善良而微笑。
所以,在孔少爷又因为看热闹,停下脚步,甚至钻进人群打探消息时,他很有风度的选择等待。
毕竟作为更文明先进的一方。
他应该包容。
…………
终于坐上车。
苏宁选择闭目养神,车辆却迟迟没有行驶的动静。
“怎么了?”
女声低沉却带着些微的不耐烦。
林森无奈回应:“医院正在驱赶围在门口的人,发生了冲突,太过混乱,所以车一时不好开出去……不过应该很快就可以通行了。”
确实如此。
苏宁睁开眼心道。
车窗外,可以清楚的看见,医院的警卫正在用棍子和拳头暴力驱赶或摊或坐在门口的人群,被赶的人数目更多,可完全抵挡不住。
因为他们虽然长相不相同,可身形几乎是同样的瘦弱不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样子。
里头还有许多病人。
有的瘫在地上,连动都动不了。
很快。
医院门口被清理干净,为首的警卫抹着汗一溜烟小跑过来,点头哈腰的过来,很识趣朝副驾驶说话:
“抱歉,这些流民越来越多,我们早上才赶过一次,没想到半下午又聚集在了一起,眈误您的事儿了,实在抱歉。”
车内根本没有回应。
起步。
伴随着轮胎扬起的灰尘,两块大洋叮当落地,警卫头头美滋滋的捡起来,吹了吹在耳朵边听声。
“老大,您真是这个!”
手下围过来,羡慕的竖起大拇指。
“你们啊,还有得学呢。”警卫头头得意的昂着头:“这城里所有汽车的车牌号我都记下了,哪位主有油水,哪位没有都门清!”
又是一阵吹捧。
警卫头头被捧得心情好,也就乐意告诉他们一点秘诀:
“比如刚才的,连车牌号都不用看,绝对是那位苏小姐,也只有她有这种排场和气势,这位脾气虽然不咋地,可出手绝对是大方的!”
“大方是大方,可怎么和传闻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有个年轻些的警卫问。
“不是说,她是大好人吗,可是刚才我们赶人……那些流民看着可怜的很,她都没说什么。”
“你要苏小姐说什么?”
头头冷笑,一巴掌狠狠拍在年轻警卫头上,“包了这些穷鬼的治病费是吗?人家是好人不错,又不是什么冤大头,何况这些流民就象蝗虫一样源源不绝,管了医院门口这些,还管得了成千上万的流民吗?”
“再说了,他们又不是北平人。”
警卫头头燃起一根烟,指点江山:
“你还可怜他们?”
“这些外地人,来北平是逃难求活路的,只要有口饭吃什么都愿意干,我们这些人一不留神就会被抢了饭碗!”
一句话说完。
他手里的烟也刚好抽完,斜着眼睛去看怔住的年轻警卫,嗤笑:
“你要真想当好人也行,把这份活儿给流民吧,人家肯定跪下来三拜九叩,把你当在世真佛。”
“愿不愿意?”
年轻警卫涨红了脸摇头。
“哼,就是苏小姐放了低价粮,撑饱了你的肚皮,才有闲心想这些。”
虽然如此说,警卫头头心中却也在叹息,这世道啊……各自顾各自吧,他也只能顾住自己和那个小家,管不了那么多。
大概,只有像苏小姐那样的大人物。
才能馀力管别人吧。
不过管流民……怎么可能呢,吃力不讨好,又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