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野用手捂着脸，再次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叹。
驾驶座上的沉修困惑地眨了眨眼。
这反应，完全出乎他意料。
生气？还是准备指责呢？
沉修连应对方案都准备好了，可杨昭野偏偏在哀叹。
“唉！你真是”
杨昭野抬眼，那眼神竟带着一丝怜悯。
沉修火速在脑子里回放最近的对话，自己明明句句属实啊！
结果对方质疑他，是不是把整个人生都当成了表演课。
沉修终于品出味儿了，别人对他的误会已经根深蒂固了，根本就不会往坏处想。
杨昭野不仅曲解了刚才的话，甚至把沉修二十多年的人生，都解读成了“磨炼演技”。
荒谬！
沉修差点气笑，内心小人儿在咆哮：“说真话也能翻车？”
一股莫名的巨大委屈涌上来。
他的诚实，怎么就那么容易被拧成麻花呢？
沉修赶紧开口想正：“不，杨哥，我的意思是—””
“行了行了。”杨昭野直接打断，还了然似的地拍了拍他的肩，“兄弟，不想让人知道嘛，我懂！我在圈里混多少年了？”
沉修心头骂道：“你懂个锤子！你把我的话都懂歪了。”
那股屈混合着无语，瞬间发酵成强烈严肃。
面对沉修无语的表情，杨昭野又是一声沉重叹息。
他想起沉修之前说的话：“杨哥，实话说———我一直在演戏，一直在装逼。”
这下全通了。
杨昭野的眼神里，怜悯和疲惫交织。
“初中、高中、大学，甚至工作-居然都是这么过来的，也难怪他脱离真实的自己了！”
现在的沉修才是真实的他，但即便卸下了伪装，他也远称不上正常。
性格本就够古怪了，要不是仗着那身吓人的本事，多半也没人会理他。
即便现在稍显开朗的状态，也是他努力后的结果。
若不是多年磨炼演技，他也不会现在才出现在公众视野里。
况且，沉修除了演技，还自带一堆超规格配置。
歌手级的嗓子、母语人般的语言天赋、堪比神棍的直觉，技能点过于密集。
杨昭野心想：“所以，他才必须装作普通人一样活着，换我也一样。”
顶级演员多走精英路线，在温室里学表演。
至于沉修，可以说他这二十多年，是靠着自己在街头巷尾硬生生磨炼出来的演技。
生活就是最大的老师，他都不敢想象，沉修为了生存下去，到底吃了多少苦。
现在杨昭野总算明白，为什么沉修对什么都兴趣缺缺，面对任何场面都八风不动。
“打磨了二十多年的生存机器，还能怕啥？！”
他也隐约懂了沉修为何不愿深究过去，八成是还有别的“惊喜”。
当然，这纯属猜测。
关键是，从来没有人看穿沉修的“平凡”是演的！
这演技得封神了吧？
在自我构建的误解泥潭里扑腾的杨昭野，目光落回沉修手里的透明文档袋。
里面是那些所谓同学和前同事的帖子。
他恍然大悟：“看到‘平凡”的沉修突然现出原形—-难怪冒出这些风言风语。”
沉修在科技公司时还得装，但转行演员后，表演成了主业，反倒不用再“演”普通人了。
“他这是返璞归真了？”
在自洽的误解逻辑里畅游，杨昭野再次抬头，看着沉修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自学成才的表演，我从前哪能想到是这种自学法？这功底深得，量都量不出深浅了。”
果然是个怪物。
不是那种异类怪胎，而是让人纯粹敬佩的怪物。
这种情绪清淅地映在杨昭野眼中。
他那眼神温暖得过分。
沉修彻底泄了气，感觉就象有辆泥头车从眼前一闪而过，这误会象滚雪球，又快又大，根本刹不住。
至少沉修是这么觉得的。
他认栽了。
“迷信也好，误会也罢，就算我把心剖出来，估计也没人信。”
冥冥中仿佛有神明在调戏他。
沉修接受了现实，坦白真实的自己，纯属浪费生命。
“爱咋咋地吧！随便你们怎么想。”
不过，说真话还是继续装，结果都差不多。
说不定顺着这“人设”和误会演下去，事情反而能朝好的方向发展。
沉修破罐子破摔，下了决心，再也不必坦白真实的自己。
“沉修啊。”
杨昭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头枕着副驾椅背，眼神放空地望着窗外的天。
“你把人生都搭进这儿，真的值得么？咳——总之，公司那边我会压下去，这事不适合摊开说。”
“恩？”
“当然！最好烂在肚子里。我肯定守口如瓶，你也别跟其他人提，这是为你好。”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
沉修无声叹气时，杨昭野已接过他手里的透明文档袋，开口道：“网上发帖爆料，多半是些博眼球的，或者纯属嫉妒使坏。那些人，连熟人都算不上。”
他指的是沉修过去那些所谓的同事和同学。
“就算我不提，也堵不住匿名网友的嘴，这类帖子估计还会冒出来。”
“大概吧。”
“要是闹大了，狗仔肯定闻着味儿来，尤其你现在红得发紫！从电影到电视剧、综艺，连日本市场都打开了。他们现在可是苍蝇盯鸡蛋，见缝就钻。当然，但愿我只是瞎操心。”
沉修再次深切体会到，这娱乐圈，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杨昭野掏出手机，继续他的行业科普。
“这圈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凡事得做最坏打算。”
“会闹那么大么？”沉修问。
“大？不至于。”杨昭野笑，“媒体和观众要的是乐子，不是真相。这行哪天缺过幺蛾子？”
“淡季没新闻，他们就自己造个劲爆的。至于内容，根本就不重要！不然你以为八卦小报靠什么活？找个当红炸子鸡，贴个惊悚标题，流量这不就来了？”
这不是推测，是杨昭野的血泪经验。
“比如现在发篇通稿，‘扒一扒沉修判若两人的前世今生！’你正火着呢，演技又碾压顶流，能不炸？再比如‘沉修过去全是演的？’这种标题，闭着眼都能编十个。”
“可能性不小。”沉修承认。
“再狠点，直接说你人格分裂！管它多离谱，标题够惊悚就有人点。点进去的人真关心真相？”杨昭野看透一切地笑了，“尤其是你这种红人。”
沉修默然，他太懂这些媒体了。
毕竟骨子里还是个吃瓜群众，谁没手滑点过几个震惊体呢？
“这行啊，哪怕有人被天上掉石头砸得头破血流，重点也不是石头或人，而是流量！
那些写你的也一样，搅浑水赚一波热度，等焦点转移了，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收场？”
沉修没接话。
杨昭野自问自答，哼出一个词：“意外。”
“哦？”
“万能挡箭牌！一句‘纯属意外”能打发九成麻烦。等大家看腻了，自然去找下一块石头。”杨昭野摊手。
“而被砸的那个倒楣蛋，也就是我，到时候就该养伤了？”沉修了然。
杨昭野缓缓点头，突然干笑两声：“咳咳，我说这些是让你心里有个谱。不过，大概率屁事没有。”
他轻轻敲了敲自己太阳穴。
“但万一真掉石头了，你只管演好你的戏。至于其他的，”他眼神锐利起来，“交给我。刚聊着聊着，倒想出个一石二鸟的法子。”
“什么法子？”
“细说太费口水。内核就一句，把你的过去捂严实了，再把飞来的石头当垫脚石，踩着它往上跳。”
杨昭野搓了搓手，笑得象只老狐狸。
“这行铁律，盖住一个头条的最好办法，是制造一个更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