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切入仓库外的临时餐桌。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瓶白酒。
坐在桌旁的是黄光贤,或者说曾振华。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棕色亚麻衬衫,手指动了动。
他正往玻璃杯里倒酒,表情严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但并不慌乱。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拿起木筷。
“喷,喜欢吃鱼?”
一个透着疲惫的沙哑男声突兀地响起,像从地底渗出来。
这人正是沉修,一身笔挺西装,此刻饰演邝九枭。
两者此刻已无分别。
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十几个手下。
“咳!真他娘的闷热。”
邝九枭在桌前停下,脱下西装外套,随意地卷起衬衫袖子,露出双臂上挣狞的纹身。
他拉开椅子,在曾振华对面坐下。
“你们这些化学老师,想见一面可真难啊!”
邝九枭拿起酒瓶,给曾振华空了的杯子重新满上。
此刻他周身的气场已然不同。
眼中那抹凶狠光芒仍在,却不再锐利逼人,显得钝了些。
这并非刻意示弱。
邝九枭身上那股原始的暴力气息,似乎收敛了。
然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令人脊背发凉的诡气场。
他的动作带着蛇一般的滑腻感,却又暗藏螳螂伺机捕猎时的迅捷。
看似松弛游移,实则暗藏致命杀机。
他叼出一根烟点燃,顺手将烟盒推过去。
“来一根。”
“戒了。”
“戒它干嘛?这可是好东西。”
“老了,抽不动了。”
“扯淡。少他妈扫兴。”
邝九枭忽然吡牙,扯出一个狡绘的笑,表情瞬间切换。
镜头猛地推近,捕捉这细微的挣狞。
“就因为他们叫你声‘华老”,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曾振华没有回话。
“喷!对不住啊,华老。”邝九枭的语气毫无歉意。
曾振华深沉的目光紧锁着邝九枭,缓缓开口:“你还好吗?”
“什么意思?”
“看看你这张脸,明摆着的事儿!你活不长了。”
“老东西。在我把酒瓶塞你嗓子眼儿之前,说话给老子当心点。”
邝九枭这话说得微弱却刺耳。
他抓挠骼膊的动作,带着一种病态的感觉,象是在压抑体内汹涌的躁动,传递着无声的警告。
然而,曾振华只是投来怜悯的目光。
这反应,在情理之中。
眼窝深陷,黑眼圈浓重如墨,脸上沟壑纵横,头发凌乱,胡茬稀疏。
坐在他对面的,早已不是昔日的邝九枭,不过是一个被毒蚀空的躯壳。
“那么,你想见我,究竟为何事?”
“这么直接?”邝九枭扯了扯嘴角。
“是要我放弃顾铭?”
“放弃?呵呵!直接扔掉太可惜了。”邝九枭发出疯子般的低笑,身体前倾,逼近曾振华,“为什么不把他身上还有用的东西—榨干呢?”
“可惜,”曾振华的声音毫无波澜,“我不和瘾君子做交易。”
“你———说什么?”
“你不该碰那东西。我们就当今天什么都没谈过。”
“怎么,你跟顾铭还有其他什么关系?”
“
眼前的邝九枭,与最初那个男人判若两人。
或者说,是退化更为贴切。
曾经的狠厉与城府荡然无存,只剩一个癫狂的灵魂。
他正在崩溃。
这种崩溃,浸透在他嘶哑的嗓音、涣散的眼神和失控的举止里曾振华不再多言,迅速饮尽杯中残酒,起身欲走。
他刚迈出一步,正要点燃新烟的邝九枭意外地笑出声。
但那笑声的性质变了,仅存的一点伪装彻底剥落。
“你们这些白眼狼靠着我吃香喝辣,现在倒把我当成街边的烂毒虫了?!”
曾振华充耳不闻。
但邝九枭手下那十几号人立刻围拢,堵死了去路。
邝九枭慢悠悠地起身,步上前。
“我的好化学老师,急什么?赶着去给别人配药?”
“去找顾铭谈。”
邝九枭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闲适,缓缓逼近僵立的曾振华。
他眼中已无丝毫克制,慢慢俯下身,将脸从后方贴在曾振华的右肩上。
摄象机捕捉着这诡异的亲密,两个并排的正面镜头,将两人框在同一画面中。
接着,邝九枭将嘴唇凑近曾振华的耳廓,声音诡地压得更低。
“你一直在提顾铭和配方,他也知道?”
“—也许。”
“看来他是知道了?”
“让开。”
就在这一刻,扮演曾振华的黄光贤,不动声色地将掌心的汗蹭在裤腿上。
这是戏,但汗是真的。
邝九枭那贴耳的低语,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角色濒死的寒意。
不过,邝九枭的吃语并未停止。
“你嘴可真严啊。”
他的脸虽离开了肩膀,那阴森的声音却仍如骨之蛆,从曾振华身后传来。
“人人都在提顾铭。日本那条线他断了,国内市场也光打雷不下雨。你说,该怎么办?”
“顾铭那兔崽子,断了日本人的货,对国内市场也只会空喊,屁事不干!全他妈卡住了!你说我们能怎么办?!”
“邝九枭。”
曾振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用力想推开挡路的手下,却未能如愿。
就在这时,邝九枭眼中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彻底湮灭,被原始的本能取代。
“让我瞧瞧——”
邝九枭浑浊的目光扫过四周,落在仓库门口堆放的砖块上。
“呵,正好。”
他弯腰拾起一块砖,动作透着股疲咨,呼吸缓慢沉重,仿佛只想快点结束一桩烦心事。
掂了掂手中的砖块,邝九枭朝着仍在推揉的曾振华喊道。
“你是个很好的化学老师。”
砰的一声,邝九枭手中的砖块已狠狠砸在他脸上!
当然,这砖头只是泡沫道具。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
“你们说,这老东西的器官还能用吗?嗯?”
邝九枭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一个手下颤斗着回答:“九、九爷,这—怕是不行了——”
“哦?那眼睛呢?”
手下们若寒蝉。
“算了。”邝九枭索然无味地扔掉了带血的砖块。
邝九枭跨骑上蜷缩在地,正在痛苦呻吟的曾振华。
“呢—咳咳他俯下身,抢起染血的砖块,朝着曾振华的头部又是两下猛击!
没有丝毫尤豫。
鲜血再次喷溅,将砖块彻底浸透。
邝九枭凑近那血糊糊的砖块嗅了嗅,喉咙里挤出恶毒的笑声。
“喷,老东西就是老东西,血都带着股味儿。”
“呢啊—
“现在看看谁先死,别动,老实点!”
砖块砸在颅骨上的闷响持续着,但很快,那声音变得湿软、粘腻。
每一次重击都伴随着骨裂的碎响,曾振华的头颅很快不成人形。
然而,邝九枭没有停手。
他象是要将那团血肉夯进地里。
每一次砸落都带起更大片的血污,不仅糊满了砖头,更溅满了邝九枭的脸庞。
鲜血与他脸上那些诡异的黑斑交融在一起。
疯狂的发泄后,邝九枭喘着粗气,将那血淋淋的砖块随手砸向一个手下,连脸都懒得擦,便拖沓着脚步走到旁边的临时餐桌坐下。
他给自己倒了杯酒,又夹起一块鱼肉。
他咀嚼着鱼肉,用筷子随意地指向地上那滩血肉模糊的东西,同时点燃了一支烟。
镜头死死咬住满脸血污的邝九枭。
他挠了挠手臂,视线穿透镜头,嘴角勾起一丝神经质的抽搐。
“要不———你们拿去煮煮?炖烂点,兴许能嚼得动。”
邝九枭恶意地咧嘴一笑,朝着近在哭尺的特写镜头,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浓烟瞬间吞噬了镜头,旋即消散,
他脸上原本紧绷的神情,已彻底改变。
那诡异的笑容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毫无生气的脸。
在涂丹紧盯的监视器屏幕上,邝九枭的面孔填满了画面。
虽然有许多黑色斑点,但曾振华溅上的鲜红血迹,却为这张脸注入了一种怪异的活力。
涂丹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里的邝九枭。
“这种面部扭曲和情绪切换,让人脊背发凉。”
与初次登场时相比,此刻的邝九枭形同疯魔。
毒早已蚕食了他的理智。
然而,即使在这疯狂之中,偶尔也会闪现一丝过往的影子。
如同他再也无法从毒瘾的泥沼中挣脱,
即便这剧本出自涂丹之手,但看着这一幕,心底依旧升起寒意。
一个人怎能演绎出如此天差地别的情绪?
“他眼中混合着恶意与孤独。两者竟能如此和谐共存,真是荒谬至极。”
这样的眼神表达并未写在剧本里,纯粹是演员沉修的个人诠释。
然而,这眼神传递的,绝望远多于希望片场每个人,似乎都清淅地感受到邝九枭的生命终点,
仅凭他的目光,就已勾勒出死亡的迫近母庸置疑,将来在电视上看到邝九枭的观众,也会有同感。
随后,邝九枭再次深吸一口烟,又灌下一大口白酒。
“”
涂丹的脸几乎贴在监视器上,对着扩音器高喊:“cut!太好了,简直完美!”
涂丹显然极为满意,快步冲进拍摄区。
“沉修!现在的氛围张力太绝了。我们再来一条,就保持刚才的状态,这次把重点放在前场。”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