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拍开始后,黑色轿车后座门被拉开,沉修走了出来。
或者说,邝九枭上场了。
这会儿的邝九枭和上次几乎丝毫不差。
“凑近点。”邝九枭眯着眼,把烟灰弹在小弟肩头,“淋着老子了。”
中间的戏跟之前差不多,不同之处是雨越下越大了。
“张嘴!”
邝九枭正抓住男人头发,要将烟头塞进这人嘴里时—
“糟了。”沉修暗惊了一下。
短发茬根本抓不牢,加之暴雨冲刷,手心非常滑。
下一刻,他整个人重心突然前倾。
原本该是威压的动作,变成了把浑身湿透的下属搂进怀里。
这完全脱离了剧本,更别说这个象是安抚性的拥抱,
“厚礼蟹!”沉修心里骂道。
不过,他还是维持着拥抱姿势僵在原地。
监视器前的涂丹和其他人却是很纳闷,心说这是什么操作?
“抱上了?””
主副导演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其他人的神情都一致的严肃。
“临时加戏?这人第一场戏就敢私自加戏?”
“剧本里没这段啊!”
“现场发挥?他自己想的?”
与此同时,寰宇蜃楼影业。
整层楼空荡荡的,两个人隔桌而坐。
导演叶衔挂着春风般的笑:“期待合作,这次项目我寄予厚望。”
对面坐着一线演员江彦辰,羊毛卷查拉在额前。
“承蒙叶导看得起。”
他伸手拨开发梢,合同上《逆向麦田圈》的标题明晃晃的。
叶衔轻笑了一声:“提前声明,演员表没有全部公开。不过跟你透个底,沉修是第一个定下来的。”
“我知道。”江彦辰纹丝不动。
“档期真能调开?别勉强。”
“不瞒叶导,确实很难。”江彦辰尴尬地笑了笑,“推了些合作,免不了赔些违约金!”
叶衔双臂抱胸,玩笑道:“所以你这算是被我绑架来的?”
“可以这么说,哈哈!”江彦辰忽然倾身,“您知道我和沉修搭戏什么感觉吗?就象是电竞比赛,菜鸟误入了职业联赛。”
叶衔挑眉等他下文。
“新人时期总想着突破,浑身是劲。可一旦走上正轨—”江彦辰咽了口唾沫,“突破反而少了,到了瓶颈期就感觉不一样了,您懂那种室息感么?”
“接着说。”
“以前观众都说我是天才演员,可天才更怕摔下来。”他自嘲地摇了摇头,“最近我就在悬崖边晃悠,而沉修——
他的眉眼骤然凌厉,“就是那个把我端下去的怪物。”
“哦?”
江彦辰扯了扯嘴角:“不说别的,光看他在大夏娱乐圈的资历,还差我一大截。可就这么个新人,短短几天就能把我整个职业生涯都碾碎。”
“你真觉得沉修有那么大能量?”
江彦辰点了点头:“沉修这人,简直可怕。你看不到他的天花板在哪里,每次见面他都在往上蹄。拍对手戏时,我盯着他的眼晴看,那种距离感——我拼了命想缩短差距,好不容易追到山腰,
抬头发现人家早站在云顶了。”
作为亲眼看过两人戏的人,叶衔太清楚江彦辰在说什么了。
镜头前看似旗鼓相当,可骨子里的爆发力和层次感,底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最讽刺的是什么?”江彦辰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入行十来年,头回被逼到绝境的这部戏,
偏偏破了不少票房纪录。现在全网都在夸我演技开窍了,说这是职业生涯巅峰之作。”
叶衔呵呵笑道:“被狼追着跑的人,自然越跑越快。”
“是啊。”江彦辰望着窗外,“什么视帝光环,什么男一号包袱,那时候谁还顾得上这些。不过对沉修来说———”
他叹了口气:“大概连赛跑都算不上吧。”
叶衔在心里回了句:“还不是因为沉修在片里当了绿叶,人配角哪在乎这么多!”
不管怎么说,有沉修兜着底,主角江彦辰才能心无旁鹜戏。
江彦辰继续说:“沉修杀青离组那阵子,我整个人都空落落的。可要真和他待一块儿吧,又浑身不自在,练了那么久的演技都跟闹着玩似的。每回见着他,脚底板就发痒想开溜。”
“现在什么都乱套了。别说入戏,有时连精气神都提不起来。”
江彦辰忽然敛了神色。
“可正是这些经历,让我变得更加纯粹了。贪念、妒火、疯劲管多腌的心思,到他跟前都没了。他把我那点脆弱全抖搂出来了,虽说跟扒了层皮似的疼,可疼过之后,倒腾出地方长新肉了。”
叶衔点了点头:“挺邪乎的关系,但说明你蜕变了!”
江彦辰一脸认真:“都说沉修是怪物?听着疹人,可我现在改主意了。怕归怕,但这怕劲儿能当柴烧,能当鞭子抽。”
他撞上叶衔的视线时,勾了勾唇角:“再说了,这回咱们平起平坐,戏里戏外都得见真章。您说沉修能疯成什么样?我又能蹄多高?”
叶衔差点笑出声,暗付:“江彦辰这小子也是个怪物,只不过他和沉修·-压根不在一个层级!”
回到《冰锋暗涌》片场。
监视器前的涂丹紧盯着画面,现场鸦雀无声。
主角团都屏着呼吸,等着看沉修怎么继续演下去。
“没想到他敢现场改戏啊,这戏路也太活了。”
“之前那版还嫌改得不够?”
“我看着挺到位啊!”
自打沉修第一次的炸裂式表演之后,剧组不少人都默认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眼下这个临时加的拥抱戏,愣是没人觉得违和。
他那看似是在拥抱,实则更象是变态做的事。
毕竟他抱住的,是一个即将被他处死的下属。
说不违和,是因为下属曾跟过他一起做事,邝九枭总归带着一丝感情,拥抱安抚看起来异常合理。
不过,由于这位下属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邝九枭又无法原谅他,死是不可避免的。
如此一来,这个拥抱反而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不仅让邝九枭这个角色更加丰满,也让这场戏的情绪更加饱满了。
无论如何,这个拥抱的戏加得非常妙,很能体现邝九枭的癫狂性格。
然而,这诡异的安静,让沉修突然想起去年拍《午夜断音》那次。
当时他真摔了个跟头,结果全组人愣是把他那个失误当成了神来之笔。
眼下这气氛,可不就跟当时一模一样?
“稳住。”沉修暗暗咬住牙。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他反倒从容起来,顺着邝九枭的人设往下演。
镜头继续推着走,没人把那当做失误。
“这不挺顺的嘛。”副导演搓着手嘀咕。
这个镜头反复拍了四遍才过,倒不是因为沉修演得不好,而是多保几条备用。
每次的灯光和雨水啥的,都很不一样。
接下来,是邝九枭独自扎针的重头戏。
这是确立人设的关键节点,整个拍摄区清得只剩沉修一个人。
场务们猫在外面探头探脑,被副导演一记眼刀瞪了回去。
“沉修,状态还行吗?要缓缓也行。”
涂丹着分镜本过来,见他还在对走位,
沉修绷着脸答得干脆:“没事!大家都准备好就继续吧。”
涂丹点了点头,招呼大家尽快检查布景。
趁着大家布景的时候,沉修进入系统空间,回顾了一下这场戏。
这场扎针的戏,早被他在系统空间里磨了好几遍。
开始时确实令人作呕,但重复了几次之后,沉修也没那么怕了。
不一会儿,沉修便从邝九枭的世界出来了。
这个角色简直活在两重天地间,一半清醒,一半癫狂。
沉修陷在沙发里,试着将邝九枭的情绪再加强些。
明明已经和角色融为一体,他却总觉得差口气。
“再深一点,再真一点。”
他早就是邝九枭了,可还是强迫自己清空思绪重新入戏。
周遭布景并不重要,毕竟这场戏只有邝九枭。
“准备——”
涂丹举着喇叭喊。
“action!”
沉修瞬间变成了邝九枭毒瘾发作的模样。
一种濒死的气息在他脸上具象化,连眼皮都在颤斗。
皮肉底下象有千万条蛆虫在拱,推着他往深渊里坠。
那是正常人无法言说的感觉。
镜头着脸拍,每寸抽搐的肌肉都在反应他的癫狂。
明明近在尺尺的表演,却让人联想到隔着玻璃看标本,真实得令人作呕。
六十多号人摒息盯着片场,没人敢出声。
这种级别的表演,连呼吸声都是亵读。
不过,戏并不长。
当邝九枭从抽屉里摸到针管,扎在自己的手臂上时—
随着他的神情逐渐变为舒服的感觉,这场戏便结束了。
“cut!漂亮!”
打板声刚落,沉修眼里的那种混沌感瞬间褪尽。
方才的毒瘾发作状态已经不见了,他利索地整理好道具递给后勤。
直到这时,人群才回过神来。
“要命,这是正常人能演出来的?”
“我汗毛都竖起来了,说癫痫不象癫痫,说发疯又不止发疯——”
涂丹举着喇叭,半天没说话。
监视器还在循环那段戏,她最终按下了暂停键。
“他是个戏疯子。”
除了这个词,她找不出别的形容。
为了这场扎针戏,她走访了多个戒毒所,看烂了很多录像。
可沉修刚才那十几秒,比她搜集的所有素材都显得真实。
在涂丹那,表演标准定得很高,沉修却跟玩儿似的轻松达标,
涂丹身边有个制片方高层,突然支支吾吾开口。
“那什么—我刚提这茬的时候还揪着心呢。沉修他会不会真碰过那啥吧?我知道这话不过脑子,可这戏演得也太真了。”
“扯呢,怎么可能!”几个工作人员小声嘀咕。
“可那些细节拿捏得忒准了——”
“早年间不就出过类似的事么?”
“哦?你说那个塌房的演员?”
这场面着实魔幻。
演员演得太逼真,愣是把整个剧组带沟里去了。
涂丹冷着脸插进来:“在座各位谁碰过那玩意?”
“没、没有的事。”
“那凭啥说沉修碰过?真是口无遮拦!”
“要怀疑也该先怀疑我,毕竟本子出自我手。”涂丹强调道,“再对沉修说这种混帐话,咱这拍摄现场可要翻天了。”
制片方的人和工作人员立马怂了。
涂丹在圈里向来言出必行。
不过她心里清楚,能把老油条们唬得疑神疑鬼,沉修这能耐确实吓人。
涂丹起身掸了掸外套:“都这儿干嘛?演技验过货了,你们添的乱够多了!”
转场时,涂丹找到正和摄影徐朗扯的沉修:“还撑得住吧?”
沉修嗓子有点哑:“没事。”
“歇会儿去。”涂丹朝休息区扬下巴,“刚才那场戏挺难的,镜头已经够用了,缓缓神再说。”
她抬手拍了拍沉修肩头,和摄影师交换了个眼色。
“走,抽根去?”她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晃了晃。
沉修查拉着眼皮摆摆手:“算了,不抽!”
“哎?你不抽烟啊?”
“抽!不过没什么瘾!”
涂丹和徐朗明显愣了两秒。
“可你拍邝九枭抽烟那段戏,抽得特象有瘾的啊!”涂丹夹着烟的手顿在半空,“还以为你老烟枪呢。”
沉修把剧本卷成筒敲着掌心:“演戏嘛,很正常!”
涂丹噗笑出声,点上了烟:“好家伙,连我都给唬住了。”
她突然觉得,自己跟那些制片方和工作人员也没啥两样。
某一刻,她居然也怀疑沉修是不是真碰过那玩意。
吐出一口烟雾后,涂丹看着沉修摇了摇头,暗自责怪自己为什么也那样想。
是沉修演得太真实了,连我也忍不住怀疑?
“沉修,你真是一个很有才华的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