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还活着,但状态糟糕到极点。
在“铁壁獠牙”的紧急医疗舱内,生命维持系统发出尖锐而平稳的警报。他身上的“龙骑兵”动力装甲已无法用破损来形容,更像是被暴力熔化后又强行冷却的金属雕塑,正被机械臂小心翼翼地剥离。装甲下露出的躯体,大片皮肤焦黑碳化,多处肌肉组织呈现不自然的晶体化迹象,那是过载的紫晶能量反噬的结果。最严重的是内伤——多脏器因冲击和能量过载而衰竭,骨骼出现裂纹,神经系统遭受重创。
医疗官的声音在颤抖:“指挥官生命体征极度微弱,细胞活性异常降低,但……同时检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高强度的幽能污染正在他体内扩散!这不同于外部感染,更像是由内而外产生的!”
澹台凤舞紧握着医疗舱外的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金属里。她看着舱内陈远苍白而平静(或者说昏迷)的脸,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塞拉博士则死死盯着监测数据,脸色惨白:“是‘本源侵蚀’……低语者在林歌星进行大规模生物-机械融合实验,其根源是抽取并污染了星球本身的‘生命-灵能本源’!那种‘生化融炉’不仅是生产怪物的工厂,更是一个巨大的污染泵,将星球本源扭曲成黑暗的养料。指挥官刚才在屏障内那场爆炸,位置可能恰好处于一个地脉能量泄露点,他身体极度虚弱且体内残留高浓度紫晶能量,两者形成某种……‘空腔效应’,导致被污染的星球本源能量倒灌进了他的体内!”
“能清除吗?”凤舞的声音嘶哑。
“理论上是两种截然相反的能量在对抗——紫宸女士基于星尘文明的紫晶能量,代表秩序与创造;低语者污染的星球本源幽能,代表混乱与毁灭。指挥官的身体成了战场。目前看,紫晶能量似乎仍在勉力维持着基本生命机能,但被污染的幽能太庞大,且源源不断从地脉连接处涌入……此消彼长之下,指挥官的身体可能会被彻底侵蚀、异化,或者……直接崩溃。”
就在这时,紫宸的全息影像突然在医疗舱旁剧烈闪烁了几下,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干扰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痛苦的波动:“检测到……指挥官意识深层活动异常……他在尝试……接触并解析入侵的污染能量……不,是两种能量在更深层面……相互试探、渗透……我的直接数据链接受到强烈干扰,无法完全监测……”
“紫宸?你怎么了?”凤舞注意到紫宸影像的异常。
“我……与指挥官的精神链接因之前的过载和现在的能量污染场而高度不稳定……但我必须维持基本医疗监控和外部战场指挥……”紫宸的声音断断续续,“外部……情况紧急。”
确实,外部情况已危急万分。远处庄园地下传来的搏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地面如波浪般起伏,巨大的裂缝蔓延开来,从裂缝中涌出的不再是小型怪物,而是粘稠的、闪烁着暗紫色光泽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泥浆”。这些“泥浆”迅速汇聚、塑形,变成一个个难以名状的、由腐烂血肉、扭曲金属和蠕动晶体构成的巨大人形或兽形“聚合体”。它们每一步都让大地震颤,散发出的精神污染让即使隔着一定距离的阵线士兵都感到头晕目眩、恶心欲呕。
天空中,黄绿色雾霭漩涡的中心,一个庞大的阴影缓缓降下。那并非舰船,而是一颗直径超过千米的、表面布满脉动血管和金属结构的“肉瘤”,无数粗大的触须从肉瘤中垂下,末端或是指挥着小型飞行单位,或是直接喷射出腐蚀性孢子云和幽能闪电。这便是低语者在林歌星经营多年的“成果”——一个初步具备星球级规模的“寂灭兽”胚胎,或者说,一个活化的、被黑暗本源驱动的“核心熔炉”!
“铁壁獠牙”在之前的突击和掩护中能量消耗殆尽,主炮过热无法使用,只能依靠副炮和机动性勉强周旋,为地面部队提供有限的火力支援。“破晓之剑”后续小队虽然突破了部分塌方阻隔,但面对这如同天灾般的敌人,也显得杯水车薪。李星辰组织起所有还能战斗的人员,依托“枯萎林”边缘相对坚固的石化巨木和残骸建立防线,但防线在那些“聚合体”和空中“肉瘤”的打击下摇摇欲坠。
“我们必须摧毁那个核心!或者至少打断它抽取星球本源的过程!”李星辰一边用战斧劈开一个靠近的聚合体溅射出的触手,一边对着通讯器吼道,“不然这些怪物根本杀不完!陈远指挥官那边也撑不住!”
澹台凤舞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医疗舱上移开,看向外面地狱般的景象。故乡的土地在哀嚎,在变成孕育恐怖的温床。她的族人,她的父亲兄长,很可能就是化作了这黑暗的一部分。无边的愤怒和悲痛,此刻化为冰封的决断。
“紫宸!”她厉声道,“分析那个‘肉瘤’核心的弱点!有没有办法中断或干扰它对星球本源的抽取?”
紫宸的影像努力稳定下来,高速运算着:“核心外围有强生物能量护盾,物理攻击难以直接穿透。其能量来源直接连接林歌星被污染的灵脉网络……弱点……关键可能在于‘净化’或‘逆向干扰’其抽取的本源能量流。指挥官体内的能量冲突……或许……是一个切入点。”
“说清楚!”
“指挥官正在无意识状态下,被动吸收并试图解析、对抗污染本源。如果……如果能将他的意识,或者至少是那种‘对抗状态’下的能量特征,通过某种方式放大、引导,反向注入核心与地脉的连接节点,有可能造成其能量系统紊乱,甚至引发被污染本源的部分‘逆流’或‘净化反应’。但这需要……将指挥官与外部设备,以及我的核心处理器进行极高风险的深度直连,并且需要有人将发射端送到核心附近。”
风险极高。可能让陈远的状况雪上加霜,可能让紫宸超负荷崩溃,而执行投送任务的人更是九死一生。
“我去。”澹台凤舞没有丝毫犹豫,“告诉我需要什么设备,怎么连接陈远。”
“凤舞!”李星辰和周围的军官齐声阻止。
“没有时间争论了!”凤舞目光扫过众人,“我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这是我的故土,我的责任。李星辰,你负责地面防线,无论如何要顶住!紫宸,立刻准备!”
医疗舱内,新的设备被快速连接。一根闪烁着幽蓝和暗紫双色流光的特殊导管,一端刺入陈远颈侧的神经接口(医疗官手在发抖),另一端连接到一个被紫宸紧急改造的、充满不稳定能量波动的圆柱形装置——“共鸣投射器”。紫宸的本体数据流开始不计代价地涌入陈远的意识海,试图在那片狂暴的能量风暴中建立一座脆弱的“桥梁”,提取那种独特的对抗频率。
陈远昏迷中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监测仪器疯狂报警。他焦黑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紫晶的蓝光和污染的紫光如蛇般游走、纠缠、搏杀。
“连接建立……极不稳定……正在提取能量特征……共鸣器充能开始……”紫宸的声音变得更加机械化,仿佛在忍受巨大痛苦,“凤舞指挥官……装置已激活,但能量极其狂暴,你需要手动校准并尽可能靠近核心根部投射……生存概率……”
“我不需要概率。”澹台凤舞背起沉重的共鸣投射器,这装置比她整个人还高,能量波动灼烧着她的背部。她最后看了一眼医疗舱内挣扎的陈远,眼中是无比的眷恋与决绝。“保护好他,紫宸。等我信号。”
她冲出临时掩体,身影没入炮火与怪物横行的战场,朝着远处那如同山岳般蠕动、垂落着无数触须的“肉瘤”核心,义无反顾地冲去。背后,是陈远无声的生死挣扎,是紫宸超越极限的运算支撑,是无数战友用生命为她争取的、通往地狱核心的狭窄通道。此消彼长的黑暗漩涡中,一缕微弱的、由牺牲与羁绊点燃的星火,正倔强地刺向最深沉的黑暗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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