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零号”最后的能量乱流在虚空中缓缓消散,其残骸如同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骨骼,冰冷地漂浮在由无数战舰碎片构成的坟墓场中央。远征军覆灭的战报、指挥节点湮灭的数据残响、以及最令它们逻辑核心产生剧烈排斥反应的——大规模“实验样本”(人类)集体叛变并反噬控制者的信息洪流——如同亿万根烧红的毒刺,沿着无形的幽能网络,狠狠扎入了低语者意识存在的幽暗维度深处。
这里没有光,没有物质,只有超越常规生命理解的、纯粹的信息湍流与冰冷意志的聚合。若勉强形容,它如同一个由无数疯狂旋转的暗紫色星璇与绝对寂静的黑色虚空交织成的、不断自我吞噬又再生的噩梦之海。此刻,这片永恒的“海”正在剧烈地沸腾、震荡!
数道代表着低语者不同职能层面最高权限的冰冷意念,在这片意识之海中激烈碰撞、交换、重组着信息。没有咆哮,没有咒骂,但那种信息处理速度的骤增、逻辑链条的频繁断裂与重构、以及对既有结论的彻底否决,本身就构成了一种超越情感的、极致的“震怒”。
指令既下,如同在深不见底的幽暗渊薮中,投下了两颗唤醒灭世巨兽的石子。
……
在距离“希望之星”极其遥远、连常规星图都未曾标注的荒芜星域深处,存在着一片被称为“永夜坟场”的绝对黑暗区域。这里连星光都似乎被吞噬,只有偶尔划过的、非自然的引力涟漪揭示着其中的异常。
此刻,在这片坟场的核心,两颗如同恶性肿瘤般缓慢自转、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小行星要塞——代号“寂灭兽巢”β-7与γ-3——内部,响起了并非机械启动、而更像是亿万颗心脏同时开始搏动的低沉轰鸣!
巢穴内部,景象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癫狂。这里没有整洁的流水线,只有如同生物子宫般粘稠、律动的幽紫色能量胞腔。无数形态狰狞恐怖的阴影,浸泡在这些高浓度幽能液中,缓缓蠕动。它们有的体型庞大如小行星,轮廓似扭曲的星空巨鲸,体表覆盖着非金非骨的紫黑色生物装甲,一张足以吞噬战舰的巨口内部,层层叠叠的紫色能量利齿缓缓旋转;有的如同多臂的金属凶猿,肢体关节反折,爪刃闪烁着撕裂空间的光芒;更多的则是完全无法用常规几何描述的杀戮造物,如同噩梦中最疯狂的抽象画变成了现实,浑身遍布不规则的尖刺、旋转的切割环和不断开合的幽能喷射口。
这些,便是“紫金星机械兽”。它们并非纯粹的机械,也非自然生物,而是低语者将“噬星者”那种原始吞噬特性,与高度发达的幽能机械科技粗暴结合的产物。它们没有复杂的战术逻辑,只有被烙印在能量核心深处的、对一切“有序存在”(包括低语者自己的非兽类单位,在无指令时)的毁灭欲,以及绝对服从高阶低语者意志的本能。它们是清扫战场、摧毁星球的终极“清道夫”,是低语者 arsenal 中最不常动用、也最不愿动用的毁灭具象。
随着唤醒指令的抵达,浸泡着兽群的幽能胞腔骤然收缩、破裂!粘稠的液体如同羊水般涌出,而那些沉睡的巨兽,齐齐睁开了“眼睛”——那并非是光学器官,而是骤然点亮、散发着纯粹饥饿与毁灭光芒的幽紫色能量核心!
“吼——!!!”
无声的咆哮在真空中震荡,却通过幽能场直接作用于附近空间的结构,引发了一圈圈肉眼可见的、令光线扭曲的涟漪。无数机械兽挣脱束缚,舒展着它们可怖的肢体,从巢穴的蜂巢孔洞中蜂拥而出,汇聚成两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由纯粹暴力与混沌构成的毁灭洪流,向着“希望之星”的大致方向,开始了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加速。它们所过之处,连飘散的星际尘埃都被那狂暴的幽能力场彻底湮灭。
……
几乎在同一时刻,在低语者傀儡政权——“星海秩序理事会”——牢牢控制的原联邦核心星区,一场更加赤裸、更加残酷的压榨风暴骤然降临。
泰拉星,昔日繁华的“晨曦之城”。如今,高耸入云的不再是商业大厦,而是冒着滚滚浓烟的巨型幽能提炼塔和零件铸造厂。刺耳的、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工业噪音取代了往日的喧嚣。街道上,面色枯槁、眼神空洞的人群如同灰色的潮水,在手持能量鞭、眼神泛紫的“秩序维护者”(半机械士兵)的驱赶下,麻木地涌向各自的“生产单元”。
一道冰冷无情的全息公告,在所有公共屏幕和每个人的植入式通讯器中强制播放,发言人依旧是莫里亚蒂那缺乏温度的面孔和声音:
“……为应对前线战事需要,彻底铲除危害银河的‘希望方舟’恐怖残余,扞卫来之不易的秩序与纯净,理事会现颁布《战时资源与人力总动员令》……”
命令条款如同剔骨的尖刀:
命令颁布的瞬间,整个控制区如同被投入了冰窟,随后又被暴力的铁钳狠狠拧紧!哭喊、抗议在最初几分钟内零星爆发,但迅速被更加暴力、更加高效的镇压扑灭。半机械“净化队”乘坐着悬浮装甲车,在街道和居民区横冲直撞,用能量武器和神经震荡弹驱散人群,强行将哭喊的丈夫与妻子、父母与子女分离,押上通往不同工厂的运输船。
幽能工厂内,环境如同地狱。空气中弥漫着有毒的幽能辐射尘和金属灼烧的气味。工人们被要求徒手或使用简陋的工具,处理极不稳定的幽能矿石和腐蚀性合成液。防护设备?那属于“非必要资源”。每天工作十八个小时,只有勉强维持生命的黏糊状营养膏。稍有迟缓,监工的鞭子或能量枪就会落下。倒下的人,如同垃圾般被拖走,扔进通往“回收单元”的传送带——那里会将还有利用价值的生物组织提取,残余物则成为培育新一代半机械士兵或喂养某些低语者造物的“养料”。
“妈妈……我饿……”一个被单独关在儿童“集中管理所”铁笼里的小女孩,对着每天只有十分钟探视时间的母亲虚弱地呢喃。母亲脸上带着淤青,只能隔着栏杆,将偷偷藏下的一小块硬邦邦的营养膏塞进去,泪流满面,却不敢哭出声,因为墙上的监控镜头闪着红光。
田园早已荒芜,生态系统在幽能污染和过度压榨下崩溃。城市变成了巨大的、散发着绝望气息的血汗工厂和兵营。整个星域,被一种比以往更加深沉、更加窒息的恐怖与绝望所笼罩。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压迫之下,反抗的火种并未熄灭,反而在卑微和顽强地闪烁着,并因这变本加厉的暴行而燃得更旺。
地下排水系统的深处,废弃的工厂管道内,甚至是被严密监控的住宅区某个隔音良好的地下室……零星的、充满仇恨与渴望的对话在悄悄进行:
“听说了吗?‘上面’(指低语者)在前线吃了大亏!一艘像星球那么大的母舰都被打烂了!”
“是‘希望方舟’!他们还在战斗!他们赢了!”
“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要么像牲口一样累死,要么被那些怪物当做零件拆掉……”
“联络点说,需要更多能搞到工厂布局图、巡逻时间表的人……还需要懂得怎么破坏那些幽能管道……”
“再等等……再忍忍……‘希望之星’的光,一定会照到这里来的!”
干涸大地之下,暗流正在变得汹涌。绝望的土壤深处,反抗的根须正在疯狂蔓延,前所未有地渴望着来自遥远星海那一端,名为“希望”的甘霖。
低语者,这头来自宇宙暗面的冰冷巨兽,在被触及逆鳞、逻辑受挫后,终于彻底撕下了所有“秩序”与“统治”的文明伪装,露出了其最原始、最狰狞的毁灭与吞噬本性。一场由纯粹毁灭兽群构成的灭绝风暴,正在深空凝聚;而一片由极致压榨孕育的、充满痛苦与反抗的土壤,正在其控制区呻吟。两者的目标,都共同指向了那片伤痕累累却依然闪耀的星火绿洲——“希望之星”。真正的考验,远比刚刚过去的血战,更加黑暗,更加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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