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猫是三天前出现的。
灰白条纹，右耳缺了一角，总在黄昏时分溜进养鸡场的院子，蹲在柴堆旁，一动不动地盯着厨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
赵福贵喂了它两次，半碗剩鱼汤拌饭。猫吃得很快，但吃完就走，从不过夜。
“野惯了。”赵福贵说，“心里有伤。”
今天下午，这只猫的状态不太对。
它没有蹲在柴堆旁，而是在院子中央焦躁地转圈，皮毛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最诡异的是，它的影子在阳光下扭曲变形，象一团蠕动的黑色沥青，与身体若即若离。
“熵增聚合物寄生。”云瑶通过监控分析，【这只猫被高维泄露的能量感染了。它的‘存在熵值’正在飙升，再过两小时，就会彻底失控，变成没有意识的能量吞噬体。】
小宇蹲在仓库门口，隔着十米看那只猫。
猫察觉到他的视线，猛地转头，眼睛不再是猫的竖瞳，而是两团旋转的几何图形——三角形嵌套正方形，圆形内嵌六边形，和上次裂隙里的“眼睛”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图形转得很慢，很……痛苦。
“它在挣扎。”林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靠着门框，晶体化的右臂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东西不想伤害猫，但它控制不住自己。”
“你怎么知道？”小宇回头。
林红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晶格深处，那颗光的心脏在规律脉动：“我能‘听’到。猫在哭，那东西……也在哭。”
院子中央，猫开始抽搐。
影子从地面“站”了起来，像黑色的液体，慢慢包裹猫的身体。猫发出凄厉的惨叫。
“得做点什么。”小宇站起来。
“做什么？”赵福贵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擀面杖——不是武器，是工具，“打它？它也是个受害者。”
“那怎么办？”
赵福贵没说话，只是走到院子角落，把那盆晒了大半天的温水端过来——是他准备和面用的，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他把水盆放在离猫五米远的地方。
然后转身走回厨房，继续擀面。
猫盯着水盆，几何图形的眼睛疯狂旋转。影子停止了包裹，象在尤豫。
“它在渴。”林红轻声说，“但不是渴水，是渴……‘正常’。”
小宇看着那只猫，看着那双非猫的眼睛，忽然想起肖辰笔记里的一句话：
“所有疯狂的背后，都是迷路。”
他摸了摸口袋。
那个小铁盒还在，里面装着四颗乳牙。
他拿出铁盒，打开，取出一颗牙齿——是左下侧第一颗掉落的，牙根还带着一点点血丝的痕迹。
牙齿在掌心微微发烫。
“爸，”他低声说，“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没有回答。
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的声音，赵福贵擀面时面团与案板接触的、有节奏的啪啪声。
在这些声音里，小宇忽然捕捉到一丝……别的。
很微弱，像远山的回声。
是某个熟悉的频率——肖辰修机器时哼的小调，总是跑调，总是重复那两句。
他闭上眼睛，握紧乳牙。
胸口的金纹亮起。
这一次，他没有让光芒扩散，而是向内收——收进那颗乳牙里。
牙齿开始发光。
不是刺眼的光，是温润的、像旧灯泡的光芒。
光芒中，有什么在苏醒。
不是完整的意识，是碎片——象一本被撕碎的书，纸页在风中翻飞，偶尔露出几个字：
“……猫怕烫……”
“……温水……”
“……慢慢来……”
小宇睁开眼，看向云瑶。
云瑶的数据流眼睛在疯狂计算，她读懂了小宇的意思：
【你想用‘意义注入’？但你的源力属性是‘创造’，不是‘传递’。需要……桥梁。】
“你做桥梁。”小宇说。
云瑶的投影闪铄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的银白色星图从投影中涌出，化作一条纤细的、发光的数据流，一端连接小宇手中的乳牙，另一端……
她尤豫了。
连去哪里？
连猫？连猫身上的寄生体？还是连……更深处的东西？
林红忽然开口：“连‘疼’。”
云瑶看向她。
“连它们的‘疼’。”林红指着猫，也指着猫身上那团蠕动的影子，“它们都在疼。疼的地方，是相通的。”
云瑶懂了。
数据流不是射向猫，也不是射向影子，而是射向两者之间——射向那个正在撕裂的、存在的缝隙。
数据流刺入的瞬间，小宇感觉到乳牙的灼热达到了顶点。
他下意识地松手。
牙齿没有掉落。
而是悬浮在空中，旋转，膨胀，化作一团温暖的光晕。
光晕里，有什么在凝聚。
不是人形，不是实体。
是一种存在感——象有人站在你身后，不说话，但你知道他在。
“爸？”小宇轻声问。
光晕没有回答。
但它开始哼歌。
就是肖辰修机器时哼的那首跑调的小调。没有歌词，只有旋律，笨拙，重复，但……温柔。
歌声通过云瑶的数据流，传入那个撕裂的缝隙。
猫的抽搐停止了。
几何图形的眼睛旋转速度慢了下来。
影子不再蠕动，而是倾听。
赵福贵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擀面杖。他听着那歌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从锅里舀了一小勺温热的米汤——不是面汤，是米汤，更温和，更适合虚弱的生命。
他把米汤倒进水盆里。
米汤的香气飘散。
猫的鼻子动了动。
影子也跟着动了——不是攻击，是好奇。
小宇感觉到，手中的乳牙在指引他。
不是控制，是建议。
建议他做一件事。
他走到水盆边，蹲下，把手伸进米汤里——不是整个手，只是指尖。
温热的液体包裹手指。
他蘸了一点米汤，轻轻弹向猫的方向。
不是泼，是弹——几滴温热的米汤，在空中划出细小的弧线，落在猫面前的尘土上。
猫盯着那几滴湿润的痕迹。
然后，它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举动——
它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地上的米汤。
一下。
两下。
影子随着它的动作，也模仿着舔舐的动作——虽然影子没有舌头，但那团黑色的液体表面，泛起了类似涟漪的波动。
“它在学。”云瑶低声说，【寄生体在学猫的行为。但它的‘数据库’里没有‘如何当一只猫’的资料，所以只能模仿最表层的动作。】
“那就给它资料。”小宇说。
他闭上眼睛，握紧乳牙。
这一次，他不是回忆肖辰，而是回忆自己见过的最温暖的画面——
去年春天，一只流浪猫在仓库屋顶生了崽。每天黄昏，母猫会叼着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麻雀，喂给小猫。小猫吃食时，母猫就蹲在一旁，舔自己的爪子，偶尔抬头看看夕阳，眼神平静得象一池春水。
这个画面，被他从记忆里“抽”出来，通过乳牙的光晕，注入云瑶的数据流。
数据流携带画面，流入缝隙。
影子停止了模仿。
它开始变化。
黑色的液体表面，浮现出模糊的图象——母猫，小猫，夕阳，屋顶。
图象很粗糙，像信号不好的旧电视。
但它在努力维持。
维持这个“温暖”的画面。
猫看着影子里的图象，几何图形的眼睛慢慢、慢慢变回了猫的竖瞳。
虽然还有几何图形的残影在旋转，但内核已经是猫的眼睛了。
它“喵”了一声。
很轻，带着疑惑。
影子也“喵”了一声——用扭曲的、象是生锈齿轮摩擦的声音。
然后，影子开始收缩。
不是消失，是凝实。
从一团无形的液体，慢慢凝聚成……另一只猫的影子。
不是实体的猫，是光的猫——由温和的、乳白色的光芒构成，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猫的型状。
光猫走到真猫身边，蹭了蹭它的脖子。
真猫没有躲。
它低下头，继续舔地上残留的米汤。
光猫也低下头，做出舔舐的动作。
院子里一片寂静。
只有两只猫——一只血肉，一只光——在共享几滴米汤的画面。
赵福贵走回厨房，不一会儿，端出来两个小碗。
一个碗里是鱼汤拌饭，放在真猫面前。
一个碗里是……光的食物——他把一点米汤倒进碗里，然后用手在碗上方晃了晃，象在撒某种看不见的调料。
“吃吧。”他说，“都有份。”
真猫开始吃饭。
光猫也“吃”了起来——它把光晕般的头埋进碗里，碗里的米汤泛起细碎的光点，象是被吸收了。
林红走到小宇身边，晶体化的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你爸在。”她说。
小宇抬头看她。
“虽然不完整，虽然只是碎片。”林红看着那团还在哼歌的光晕，“但他在这儿。用他的方式，帮咱们。”
她顿了顿：
“他以前就这样。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就只会哼歌，只会修东西，只会用最笨的办法，对你好。”
小宇握紧乳牙。
牙齿已经不再发烫，而是温润的，象一块被捂热的玉。
“爸，”他对着光晕说，“谢谢。”
光晕没有回答。
只是哼歌的旋律，变得轻快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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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两只猫都吃饱了。
真猫蹲在柴堆旁，舔爪子洗脸。
光猫蹲在它身边，学它的动作——虽然光猫没有爪子，但它用光的轮廓模拟出舔爪子的姿态，笨拙，但认真。
夕阳给它们镀上金边。
云瑶的数据流眼睛记录着一切：
【寄生体熵值：下降至安全阈值。】
【行为模式：从无序吞噬转为有序模仿。】
【与宿主关系：从寄生转为……共生？】
【新现象命名建议：‘意义驯化’。】
“不是驯化。”小宇摇头，“是交朋友。”
他走到两只猫旁边，蹲下。
真猫看了他一眼，没有躲。
光猫也“看”向他——虽然没有眼睛，但小宇感觉到，那团光在注视自己。
他伸出手，不是摸真猫，而是伸向光猫。
光猫尤豫了一下，然后，用光的“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触感很奇怪——不是实体，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情绪的传递。
那情绪是：感激。困惑。还有一点点……想学更多。
“你想学什么？”小宇问。
光猫无法回答。
但它开始变化——光的轮廓波动，浮现出新的图象：
一个简陋的窝，铺着干草。
一碗干净的水。
一双抚摸的手。
“它想要个家。”林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宇回头。
林红站在那里，晶体化的身体在夕阳下象一尊温暖的雕塑。她的眼睛看着光猫，眼神温柔：
“所有的迷路，都是想回家。”
赵福贵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旧竹篮，里面铺了件破棉袄。
他把竹篮放在柴堆旁的角落里。
“这儿。”他说，“风小，干燥，离厨房近，暖和。”
真猫看着竹篮，又看看光猫。
光猫也“看”着竹篮。
然后，真猫跳了进去，在破棉袄上转了三圈，蜷缩起来。
光猫也“跳”了进去——它化作一团光，落在真猫身边，慢慢凝聚成蜷缩的光猫型状。
两只猫，一只血肉，一只光，挤在一个竹篮里。
真猫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光猫也发出类似的声音——光的波动模拟出的咕噜声。
赵福贵看着，点点头：“行了，一家子齐了。”
他转身回厨房，边走边说：
“晚上给它们留点宵夜。长身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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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小宇坐在仓库屋顶。
手里握着那个小铁盒，打开，看着里面的四颗乳牙。
月光下，牙齿泛着温润的光。
云瑶的投影出现在他身边，这次没有悬浮，而是学他的样子，在屋顶上“坐”下来——虽然只是光的轮廓。
【数据分析完成。】她说，【今天的过程，我称之为‘意识协同’。你的源力提供‘意义素材’，肖辰的意识碎片提供‘算法优化’，我的数据流作为‘传输信道’。】
她顿了顿：
【这不是融合。是……合唱。】
小宇看着她：“合唱？”
【对。】云瑶的数据流眼睛眨了眨，【每个人都有声部。你唱主旋律，肖辰唱和声，我负责调音。合在一起，才能唱出完整的歌。】
她调出一段可视化数据：
画面里，今天下午的能量流被分解成三道——金色的（小宇）、暖白色的（肖辰）、银白色的（云瑶）。三道流不是混合，而是交织，像编辫子一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各自保持独立。
“那新能力呢？”小宇问，“‘精准意义注入’？”
【是这项技术的应用。】云瑶解释，【我们可以将特定的‘日常片段’——比如猫咪晒太阳的记忆——打包成数据包，通过共鸣传输，直接植入目标意识。效果是……】
她调出光猫的数据：
“所以，”小宇轻声说，“我们可以……教那些迷路的东西，怎么活？”
【可以试试。】云瑶说，【但前提是，它们自己愿意学。】
月光下，仓库角落的竹篮里，两只猫挤在一起睡觉。
真猫的呼吸平稳。
光猫的光晕随着呼吸明暗起伏，象一盏温柔的夜灯。
它们都在做梦。
梦里有什么，没人知道。
但至少，它们在一起做梦。
这就够了。
小宇握紧铁盒，抬头看星空。
星空浩瀚，深处有无数迷路的光。
但也许，也许有一天，他们可以教那些光——
怎么找到回家的路。
怎么蜷缩在一个破竹篮里，睡得安稳。
怎么在醒来时，知道身边有另一个存在，虽然不同，但温暖。
“爸，”他对着夜空轻声说，“我们慢慢来。”
夜空没有回答。
但仓库里，那团肖辰的光晕，还在哼着跑调的歌。
哼给所有迷路的孩子听。
哼给所有还在学着怎么活的存在听。
歌里只有一句词，重复，笨拙，但温柔：
“别怕。”
“慢慢来。”
“我在这儿。”
【日志更新：】
【意识协同技术：验证成功。】
【新成员：光猫（暂定名）。状态：稳定共生。】
【肖辰意识碎片：确认分散在星门数据流中，可通过特定频率唤醒。】
【小宇乳牙功能：不仅是钥匙，也是‘父亲频道’的接收器。。】
【今日总结：我们救了一只猫，也救了一团迷路的光。救的方式不是战斗，是教它们——怎么挤在一个篮子里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