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厨房的面团第三次发酵失败。
赵福贵盯着那盆死气沉沉的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抓了一把，面团从他指缝挤出，黏糊糊地粘在掌心。
“硷放多了。”他低声说。
林红站在厨房门口，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她身上切出明暗的分界——左半边是温润的血肉，右半边已经开始透光。
不是刺眼的晶化，而是一种温润的半透明，像上好的羊脂玉。阳光穿过她的右手时，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彩虹般的光斑。
“老赵，”她轻声说，“我有点看不清盐罐子了。”
不是视力下降，是视觉在变化——晶体化的右眼看到的不是型状和颜色，是情绪的流动。此刻她眼中的赵福贵，不是佝偻的老人，而是一团沉重的、暗红色的忧虑，中心有一小簇温暖的金黄——那是盯着面团时，专业厨子本能的不甘。
赵福贵没回头，继续揉那盆失败的面：“盐罐子在你左手边，第三个柜子。”
“我知道位置。”林红走进厨房，动作有些生涩——晶体化的右腿比左腿重，走路时发出细微的、风铃般的碰撞声，“但我分不清哪个是盐，哪个是糖了。”
她拿起两个罐子，在手里掂了掂。晶体化的右手能感知到分子的振动频率——盐的晶体排列紧密，振动快；糖的松散，慢一些。但她想念的，是舌尖尝到咸味时那种朴素的、血肉的确认。
赵福贵终于转过身。
他看见林红捧着盐罐子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两种存在方式在打架。血肉想握紧，晶体想舒展。
“放下。”他说。
林红放下罐子。
赵福贵走到她面前，抬起自己沾满面粉的手，尤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按在她晶体化的右肩上。
触感很奇怪：面粉沾在晶体表面，像雪落在琉璃上。
“疼吗？”他问。
“不疼。”林红摇头，“就是……空。感觉这一半身子不是我自己的了，是借来的。”
“那就当是借的。”赵福贵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借来的东西，用完了要还。但还之前，得先用够本。”
他转身继续揉面，这次加了温水，一点点调：“你爸走之前，也这么说过。”
林红愣住：“肖辰？”
“恩。最后那几天，他身体已经开始‘散’了——不是烂，是像沙子一样，一点点散成光。”赵福贵的声音很平，象在说今天天气，“他坐在这儿，帮我剥蒜。剥着剥着，手指就透明了。”
林红走到灶台边，靠着冰凉的瓷砖。晶体化的右半身粘贴去时，瓷砖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霜花。
“他说什么？”她问。
“他说：‘老赵，人这一辈子，就是向世界借了一副身子。借的时候没打招呼，还的时候也别磨叽。’”赵福贵把调好的面盆盖上布，“然后他继续剥蒜，剥完了一整头。”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面盆里细微的发酵声，像某种小心脏在跳动。
“妈？”
小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他走进厨房，看见林红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林红转身，对他笑了笑——右脸的晶体折射晨光，在墙壁上投出彩虹；左脸还是那个温柔的、会起细微皱纹的母亲。
小宇的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了她。
抱得很小心，避开晶体化的部分，把脸埋在她尚且温软的肩膀。
林红感觉到儿子的眼泪，热热的，渗进她的棉布衣服。
“哭啥。”她拍他的背，晶体化的右手发出清脆的轻响，“妈这不是还在呢？”
“可是你……”小宇的声音闷在衣服里。
“我怎么了？”林红把他拉开一点，双手捧着他的脸——左手温热，右手微凉，“你看，我还能给你捂脸。一只手热，一只手凉，多好，冬暖夏凉。”
小宇被她逗笑了，虽然眼框还红着。
赵福贵看着母子俩，掀开面盆的布——这次面团发起来了，蓬松柔软，满是细密的气孔。
“成了。”他说，“吃饭。”
早饭是馒头配咸菜。
很简陋，但热气腾腾。
三人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安静地吃。林红用左手拿馒头——右手已经握不住松软的东西，一用力就会捏碎。
吃到一半，小宇忽然捂住腮帮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林红问。
小宇张开嘴，用舌头舔了舔，然后吐出来一颗东西。
是他的最后一颗乳牙。
小小的，带着血丝，躺在掌心，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象牙白。
三个人都盯着那颗牙。
“长大了。”赵福贵说。
林红伸出手，小宇把牙放在她掌心。晶体化的右手接过，牙齿在晶体表面轻轻磕碰，发出细微的、风铃般的叮咚声。
“声音很好听。”林红说。
她握紧牙齿，感受它硌在晶体里的触感。然后她做了件很自然的事——把牙齿递给了赵福贵。
“老赵，”她说，“给他收着。”
没有解释为什么，不需要。
赵福贵接过牙，看了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锈迹斑斑，是装薄荷糖的那种。里面已经有三颗乳牙了，是小宇之前掉的，他都收着。
他把第四颗放进去，盖上盖子，摇了摇。
牙齿在铁盒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童年本身的声音。
“集齐七颗，”赵福贵把铁盒揣回口袋，“能召唤啥来着？”
“召唤你给他煮长寿面。”林红笑。
小宇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释然，而是接受了——接受母亲正在变成另一种存在，接受童年真的结束了，接受有些东西注定要脱落，然后被收进一个生锈的铁盒里，妥善保管。
“妈，”他说，“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林红想了想，咬了一小口馒头，慢慢咀嚼。
“馒头还是香的。”她说，“咸菜还是咸的。你的脸还是软的。”
她顿了顿：
“这些没变，就还行。”
下午，云瑶来了。
不是投影，是她那具简易的硅基身体，走路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稳稳地端着一碗面——她煮的，第一次独立完成。
“尝尝。”她把碗放在小宇面前，数据流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人类式的期待。
小宇看着那碗面。面条粗细不均，有的地方还夹生，蛋花碎成了渣，西红柿没去皮。
但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大口。
“怎么样？”云瑶问。
小宇咀嚼，吞咽，然后笑了：“好吃。”
“撒谎。”云瑶的数据流眼睛闪铄，“我的味觉分析模块告诉我，咸度超标17，面条轫性不足，蛋花蛋白质变性过度……”
“但是，”小宇打断她，“这里面有你‘想让我吃好’的念头。这个，仪器测不出来。”
云瑶愣住了。
她的硅基身体微微前倾，象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她伸出手——那是仿真人类皮肤的材料复盖的机械手，还不太灵活——轻轻碰了碰小宇的头。
“弟弟。”她说。
就两个字。
小宇的鼻子一酸，低头继续吃面，吃得很大声。
林红坐在对面看着，晶体化的右眼看到的是光的流动：从小宇身上升起的温暖的金色，从云瑶身上流出的清澈的银色，在空气中交织，象两股相互缠绕的溪流。
“你们俩，”她轻声说，“真象。”
“象吗？”小宇抬头。
“像。”林红点头，“都笨，都倔，都想着别人比想着自己多。”
云瑶的身体发出轻微的电机声——那是她在仿真人类的不好意思。
赵福贵从厨房探出头：“云丫头，面汤留着，晚上我教你吊高汤。汤是面的魂，魂不能丢。”
“好。”云瑶认真地点头。
黄昏时，林红的晶体化蔓延到了胸口。
她坐在仓库门口的旧藤椅上，看夕阳。晶体部分在落日馀晖中燃烧起来，像体内藏了一整片晚霞。
小宇搬了小板凳坐在她身边，头靠在她尚且温软的肩膀上。
“妈，”他说，“你怕吗？”
林红想了想：“怕过。前天晚上，第一次发现自己手指透明的时候，怕得浑身发抖。”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她抬起晶体化的右手，对着夕阳，看光穿透手掌，“因为你爸说过，人这辈子，就是来体验的。体验血肉，体验情感，体验失去，体验……变成光。”
她的手指慢慢合拢，握住一缕夕阳：
“我都体验到了，挺值的。”
小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会想你。”
“想呗。”林红笑，“我又不是死了。就是……换了个地方住。你爸在那边，我得去看着他，不然他又不好好吃饭。”
她的声音很轻松，但小宇感觉到，靠着的那个肩膀，在微微发抖。
“妈……”
“没事。”林红深吸一口气，晶体化的胸腔发出风铃般的共鸣，“就是有点舍不得。舍不得你还没长大，舍不得老赵的面，舍不得春天院子里的野花，舍不得……”
她没说完，因为眼泪掉下来了。
晶体化的右眼流不出泪，但左眼的泪滚烫，滴在小宇头发上。
小宇抱紧她，抱得很紧很紧，象要把自己嵌进她的骨血里。
“我会好好吃饭。”他闷声说，“好好长大。好好保护云姐，保护赵大爷，保护所有你舍不得的东西。”
林红笑了，带着泪：“这才象话。”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只留下一抹暖黄的馀烬。
赵福贵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碗面。
“吃饭。”他说，“趁天还没黑透，看得见。”
三人坐在暮色里，安静地吃面。
面条滑进喉咙时，林红忽然说：“老赵，等我……等我过去了，你记得每年今天，给我也煮一碗。”
“知道。”赵福贵头也不抬，“多放葱花，少放盐，蛋要溏心的。”
“恩。”林红点头，继续吃。
吃到碗底时，她舀起最后一勺汤，对着已经暗下来的天空举了举，象是在敬谁。
然后喝下去。
碗空了。
天也黑了。
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的时候，林红的晶体化蔓延过了心脏。
但她依然坐在那里，握着小宇的手，看着夜空。
“真亮啊。”她说。
不知是说星星，还是说自己。
深夜，小宇做了个梦。
梦见肖辰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正在修一口锅。不是那口大锅，是一口很小的、孩子用的奶锅。
“爸？”小宇走过去。
肖辰抬头，笑了笑：“来了？帮我扶着。”
小宇蹲下，扶住锅。锅底有个小洞，肖辰用锡一点点补。
“这锅怎么了？”小宇问。
“漏了。”肖辰说，“但漏得不多，还能用。”
他补好洞，把锅举起来，对着灯看。光通过补丁，在地面投下一小片光斑。
“你看，”肖辰说，“破了的地方，补好了，光就能通过来。”
他把锅递给小宇：
“你妈现在，就是这样。”
小宇接过锅，看着那个补丁。锡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象个小小的勋章。
“她会疼吗？”他问。
“不会。”肖辰摇头，“就是有点……轻。象风筝，线还在你手里，但风一吹，就想往高了飞。”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你得把线攥紧了。但也别攥太紧，风筝要飞，才能看见好风景。”
梦醒了。
小宇睁开眼，发现自己睡在厨房的地铺上——昨晚他不肯回房间，要守着林红。
林红睡在旁边的旧沙发上，盖着毯子。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她晶体化的半边身体象一盏温柔的夜灯，照亮了小半个厨房。
她的呼吸很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发出细碎的、晶体摩擦的声响，象一首摇篮曲。
小宇轻轻爬起来，走到灶台边。
那盆面还在，已经发好了，蓬松得象一朵云。
他学着赵福贵的样子，揉面，分剂，揉成团。
手法笨拙，馒头歪歪扭扭。
但他很认真地做了七个。
放进蒸笼时，赵福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火要足，气要猛，馒头才挺。”
小宇回头，看见老人披着衣服站在门口。
“赵大爷，我……”
“知道。”赵福贵走过来，看了看他的馒头，没评价好坏，只是说，“明早蒸了，给你妈吃。她爱吃你做的，丑点没关系。”
他掀开蒸笼盖，把七个馒头放进去，盖上，点火。
火光映着两人的脸。
“小宇，”赵福贵忽然说，“人这一辈子，就是送别。送别童年，送别父母，送别自己。”
他顿了顿：
“但送别不是没了。是换个方式，接着过。”
小宇看着蒸笼里冒出的热气，在月光下升腾，融进林红身上发出的微光里。
“恩。”他说。
馒头蒸好了，香味弥漫厨房。
林红在睡梦中动了动鼻子，无意识地说：“……香。”
小宇和赵福贵对视，笑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有些人，正在变成光。
有些人，正在学着如何握住那束光。
但无论如何——
饭还要吃。
日子还要过。
爱，还要继续。
【日志更新：】
【云瑶厨艺进展：能独立煮面（虽然不好吃）。】
【小宇：学会了揉馒头。】
【赵福贵：开始教第三代做饭。】
【今日总结：成长就是一边失去，一边学会如何把失去的东西，变成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