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巢者带来的麻烦,最终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了。
那些被星际水母封印、又被永恒锚点抹平空间信道的建筑集群,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愤怒反击或狼狈撤离。
相反,在被困柯伊伯带的第三十天,筑巢者向地球发送了一段经过反复校准的、勉强能被理解的振动信号:
【筑巢……失败。】
【请求……暂住。】
【支付……租金。】
信号附带了一份详细的“租金”清单:包括他们擅长的行星改造技术(无害版)、小行星矿脉探测图谱、以及一种能将岩石转化为可食用营养膏的生态循环系统。
云瑶将信号转发给管理员们时,所有人都有点懵。
“他们要租住?”小宇看着清单,“租哪?”
【根据信号解析,他们请求在火星轨道和木星轨道之间的小行星带,租用三颗直径超过五十公里的小行星,作为临时凄息地。。租金已预付一年。】
清单最后附上了筑巢者的“身份证件”——一张用星图编码的文明文档,显示他们确实是一个流浪的建造文明,以改造荒芜天体为生。危险评级:低(除非你住的地方他们看上了)。
林红仔细审核文档:“他们为什么突然改变策略?”
【推测:永恒锚点创建后,太阳系空间被彻底锚定,筑巢者无法再进行大规模空间折叠移动。强行离开消耗巨大,不如就地‘暂住’,顺便研究锚点的奥秘。】
赵福贵放下正在削土豆的刀:“那就租呗。反正小行星带空着也是空着,收点租金还能换技术。”
“但他们可能会赖着不走。”阿铁担忧。
“有锚点在,他们走不了。”小银指出,“空间锚定是双向的——他们进不来,也出不去。除非我们放开限制。”
讨论持续了一小时,最后小宇拍板:
“同意暂住,但加几条限制条款:第一,不得离开指定的小行星范围;第二,不得向地球方向发送任何未授权信号;第三,租金按季度支付,如果我们评估有威胁,随时有权终止租约。”
条款发回。
筑巢者几乎是秒回同意。
于是,太阳系里多了第一批合法“租客”。
筑巢者的入住,像打开了某种闸门。
接下来一个月,陆陆续续又有七个文明发来“暂住申请”。
有“光影歌者”这种艺术文明,想在近地轨道建一座“星空音乐厅”,用太阳风演奏交响乐。
有“晶体编织者”的技术文明,请求在月球背面创建一个研究站,研究永恒锚点的空间效应(保证不破坏)。
甚至还有一群自称“星际园丁”的植物生命体,想在地球同步轨道种一圈“生态环带”,既能改善地球大气,又能收获特殊果实。
每个申请都附带详细的文明文档、技术抵押、以及租金报价。
地球从一个被标记的猎物,突然变成了星际版的“学区房”——位置固定、安全性高、还有神秘服务器加持,各方文明抢着入住。
管理员们应接不暇。
每天光是审核申请、谈判条款、划定居住区,就要耗掉大半精力。更别提还要维持服务器运行、训练管理员能力、以及处理人类社会那边越来越明显的“异常现象”——毕竟天上多了这么多发光的“邻居”,普通人不可能完全没察觉。
“我们需要一个管理系统。”林红在第三次通宵审核申请后,揉着发酸的硅基-生物混合眼说,“单靠我们十二个加赵伯伯,迟早累死。”
小宇点头:“而且这些文明各有诉求,有些甚至彼此有历史恩怨。让他们全挤在太阳系,迟早出事。”
云瑶提出方案:
【建议:成立正式的多文明联合管理机构,制定统一的太阳系居住法案,并创建常设仲裁庭。】
【名称暂定:‘太阳系共同管理委员会’。】
林红想了想:“名字太长。而且‘委员会’听着像官僚机构。”
赵福贵正在煮一锅外星蔬菜汤——原料来自星际园丁送的样本,据说能增强神经反应速度。他头也不抬地说:
“叫‘星核同盟’咋样?咱们地球是服务器内核,他们围着咱们转。”
所有人一愣。
“星核同盟……”小宇重复了一遍,“可以。但得明确一点:我们不是要当统治者,是要当……协调者。”
“平衡者。”林红补充,“就象服务器平衡两个宇宙的熵增一样,我们要平衡太阳系内各文明的诉求。”
方案初步成型。
但要让其他文明接受地球作为“盟主”,需要筹码。
不是武力——虽然永恒锚点提供了绝对防御,但那只是被动威慑。
需要的是他们无法拒绝的利益。
“源力分配。”林红一语道破,“服务器产生源力,源力是所有文明都渴望的资源。我们可以创建一个‘源力配额制度’:遵守同盟规则的文明,按贡献度获得源力配额;破坏规则的,削减甚至取消配额。”
云瑶立刻计算:
【可行。服务器当前源力产量:每月约12标准单位。合理分配可满足15-20个中等文明的日常须求。】
【但需要一套公正的评价体系。】
“用服务器自身的‘文明熵增监测系统’。”小宇说,“哪个文明对双生宇宙的熵增平衡贡献大,哪个文明获得的源力就多。公平,透明,谁都说不出话。”
计划越来越清淅。
三天后,第一份《银河星核同盟宪章(草案)》完成。
宪章内核三条:
一、同盟以地球(原始服务器内核)为永久中立总部,各成员文明享有平等权利与义务。
二、同盟宗旨:维护双生宇宙熵增平衡,促进跨文明合作,禁止任何形式的掠夺与毁灭行为。
三、资源分配:源力配额按‘文明熵增贡献度’分配,技术、知识、艺术品等其他资源自由交易。
宪章附带详细的成员守则、争端仲裁流程、以及违规处罚条例。
草案通过管理员网络,发送给了所有申请暂住的文明,以及盖亚代表的母神宇宙观测站、几何真理联盟、生态共鸣网络等已有联系方。
回复来得很快。
盖亚第一个表示支持:
【母神宇宙愿作为创始成员添加。我们将提供熵增平衡技术及历史数据支持。】
几何真理联盟回复简洁:
【同意。附加条件:同盟需创建共享的数学研究数据库。】
生态共鸣网络发来一段温和的意识波动:
【生命需要连接。我们添加。】
七个暂住申请文明全部同意。
回声商人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免费帮同盟设计一套跨文明贸易结算系统。
只有委员会那边,毫无音频。
意料之中。
同盟成立仪式,定在一个月后的春分日。
地点没有选在地球,而是选在了枢钮星门前方——那个被永恒锚点固化的空间点,作为中立局域。
仪式很简单。
没有盛大庆典,没有冗长演讲。
各文明代表以意识投影的形式出席:
盖亚的暗金色巨像。
几何真理联盟的发光几何体。
生态共鸣网络的晶体树。
筑巢者的岩石构造体(缩小版)。
光影歌者的光雾人形。
晶体编织者的多面晶体。
星际园丁的藤蔓团。
回声商人的海螺舰船虚拟影象。
加之地球方的林红、小宇、云瑶(星门形态)、以及作为“文明记忆顾问”的赵福贵。
总共十二方代表。
正好映射服务器的十二个管理员席位——小宇坚持认为,同盟的最高决策机构,应该是“十二席议会”,每个席位平等,地球只占其中一席。
“我们不当皇帝。”他在仪式前对其他孩子说,“我们要当……裁判。”
仪式开始。
云瑶作为主持人,用服务器生成的通用语宣读宪章。
每读一条,各代表面前的虚拟文书上就亮起一个确认光点。
十二条宪章全部通过。
接着是宣誓环节。
没有誓词模板,各代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承诺。
盖亚说:
【我将守护平衡,如守护我宇宙最后的星火。】
几何真理联盟:
【逻辑指引我们,真理连接我们。】
生态共鸣网络延伸出一根发光的枝条,轻轻触碰星门:
【生命与生命,从此共呼吸。】
筑巢者用振动信号发出简短的誓言:
【建造,不破坏。】
轮到地球方时,林红看向小宇。
小宇上前一步,胸口金纹微微发光。
他说:
“我父亲用生命钉住了这片星空。”
“现在,我们用这份馈赠,为所有愿意和平共处的文明,建一个家。”
“欢迎来到——星核同盟。”
话音落下,云瑶激活服务器特殊协议。
十二道光芒从星门射出,连接每位代表。
光芒交汇处,浮现出一枚立体的徽记:中央是地球的蓝白色轮廓,周围环绕着十二颗不同颜色的星点,最外围是双生宇宙的能量环。
同盟徽记。
同时,服务器深处,一个全新的“源力分配系统”自动激活。
每月12单位的源力,开始按缺省算法,流向各成员文明。
第一个收到配额的是生态共鸣网络——他们在过去一个月里,向地球输送了七种改良植物,大幅提升了服务器周边环境的能量稳定度。
配额到帐的瞬间,晶体树的枝条开心地舞动起来,发出风铃般的悦耳声响。
仪式结束。
各代表陆续断开连接。
但就在即将散场时——
一道未经授权的信号,突然强行挤进了通信频道。
信号来源:未知。
信号内容只有一张图:
一张星图。
图上有十二个被标红的星系。
每个星系旁边,都标注着同一个文明的名称,以及……灭绝时间。
那些文明,都曾经试图创建类似的多文明联盟。
无一例外,全被委员会灭了。
图片最后浮现一行字:
【幼稚的游戏。】
【你们是第十三个。】
频道里一片死寂。
然后,盖亚的巨像缓缓转身,看向星图标注的那些星系坐标,声音里带着冰冷的怒意:
【其中三个……是我宇宙的文明。】
几何真理联盟的光体剧烈闪铄:
【逻辑推导:委员会将同盟视为威胁,必然采取行动。】
林红盯着那张星图,看了很久。
然后,她平静地说:
“告诉他们——”
她抬起头,硅基-生物混合的眼睛里,星云开始缓慢旋转:
“我们不是第十三个。”
“我们是第一个有服务器、有永恒锚点、有十二个管理员、还有一个会煮面也会讲故事的老光棍的同盟。”
“想灭我们?”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让他们来试试。”
信号切断。
但那张星图,象一道阴影,留在了所有人的意识里。
同盟成立后的生活,并没有因为一张威胁图就停滞。
该做的事还得做。
小行星带的筑巢者开始改造他们的临时家园——三颗小行星表面迅速复盖上奇异的晶体结构,内部被掏空,改造成适合他们居住的蜂嵌套空间。他们很守规矩,活动范围绝不超出租贷区,甚至主动帮地球监测柯伊伯带的异常动静。
近地轨道的光影歌者建起了“星空音乐厅”——那其实是一个由光能薄膜构成的、直径十公里的环形结构。每天特定时刻,它会用太阳风激发薄膜振动,演奏出跨越人类听觉极限的“宇宙交响曲”。虽然普通人听不见,但服务器能记录下那些频率,转化成管理员们能欣赏的音乐。
月球背面的晶体编织者研究站进展最快——他们已经初步解析了永恒锚点的空间干涉模式,并开发出一种“空间加固涂料”,可以增强小型飞船的维度稳定性。作为回报,他们将涂料配方共享给了同盟数据库。
同步轨道的星际园丁种下的“生态环带”开始发芽——那些外星植物在真空中生长,吸收太阳辐射,释放出能改善地球大气成分的微量气体。预计三年后,环带将初步成型,地球的空气质量会有小幅提升。
而地球内部,人类社会对“天上多了些东西”的反应,比预想中平和。
1994年毕竟不是信息爆炸的年代。普通人看到的只是天文爱好者拍摄到的“异常光点”,政府发布的“国际合作太空项目”通稿,以及偶尔在夜空中闪过的、无法解释的美丽光带。
阴谋论当然有,但不成气候。
更关键的是,同盟成立后,服务器对地球的能量反馈更加温和有序。风调雨顺,自然灾害减少,连农作物产量都出现了小幅提升。
普通人或许不知道原因,但能感受到“日子好象变好了”。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源力分配系统首次结算。
服务器后台生成了一份详细的“贡献度报告”。。。。
报告公开透明,所有成员都能查看。
筑巢者对自己的排名没有异议——他们刚入住,贡献确实有限。但他们在报告下发后,立刻向同盟提交了一份新的“贡献计划”:准备改造一颗荒芜小行星,建成同盟的“公共仓储站”,免费为所有成员提供物资存储服务。
这是聪明的策略:用实际贡献提升排名,换取更多源力。
其他成员也纷纷效仿,主动提出各种合作项目。
同盟进入良性循环。
但阴影从未远离。
委员会的那张威胁图,被云瑶做成全息影象,挂在星门控制室的墙上。
每天,管理员们轮值时都会看到它。
看到那十二个被标记的、已经熄灭的星系。
“他们在等什么?”小银有一次问,“等我们放松警剔?”
“等我们内部出问题。”林红回答,“多文明同盟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部,是内部矛盾。委员会在等我们因为资源分配、文化冲突、历史恩怨……自己分裂。”
“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需要规则,需要仲裁庭,需要公平的源力分配。”林红看向控制室外——那里,星核同盟的徽记在深空中缓缓旋转,“更需要记住:我们聚在一起,不是因为喜欢彼此,是因为我们需要彼此,才能活下去。”
春分日后的第三个月,第一起同盟内部争端发生了。
争端双方是光影歌者和回声商人。
起因很简单:光影歌者的“星空音乐厅”在演奏时,产生的特定频率振动,干扰了回声商人停在附近的货运飞船的精密仪器。商人要求歌者调整频率或赔偿损失,歌者认为那是艺术表达自由,拒绝妥协。
争端提交到仲裁庭。
仲裁庭由三方组成:地球代表(小宇)、母神宇宙代表(盖亚)、以及中立文明代表(几何真理联盟)。
听证会持续了六小时。
最终裁决:光影歌者需在演奏前提前通报频率范围,回声商人需将敏感飞船停泊到安全距离。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但都接受了。
争端和平解决。
事后,回声商人的代表私下对小宇说:
【其实损失不大。但我们想看看……同盟的仲裁是否公正。】
【现在,我们信了。】
小宇明白,这是同盟必须经历的考验。
每解决一次争端,同盟的凝聚力就强一分。
而委员会等待的“内部分裂”,就远一分。
秋分那天,赵福贵的失忆后遗症终于好转了。
三百个文明的记忆洪流,被他逐渐消化、整理、归档。他现在不仅能准确调取任意文明的信息,还能用地球人听得懂的方式,把它们讲成故事。
他在养鸡场院子里开了个“星空故事会”,每周一次,听众是十二个孩子。
故事里有星核文明面对热寂时的从容,有晶体编织者对完美的执着,有生态网络对生命的温柔,也有筑巢者对“家”的永恒追寻。
孩子们听着,眼睛里闪着光。
他们开始理解,宇宙不只是战争和掠夺。
还有文明,有艺术,有生命对存在的探索。
有无数种活下去的方式。
故事会结束时,小月小声问:
“赵伯伯,你说……委员会那些文明,他们以前会不会也有故事?”
赵福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有。但他们忘了。”
“为什么忘了?”
“因为掠夺比创造简单,毁灭比建设容易。”赵福贵望向星空,“但简单和容易的路,走着走着,就把自己走丢了。”
他顿了顿:
“所以咱们得记住故事。记住所有文明曾经的样子。这样就算有一天我们也不在了,至少……故事还在。”
孩子们点头。
星空下,星核同盟的徽记,在轨道上静静旋转。
而深空深处,委员会的舰队依然在等待。
等待这个年轻同盟犯错。
等待它象前十二个一样,分崩离析。
但这一次——
同盟的根基,是一台运行了四十六亿年的服务器,一枚用生命钉下的永恒锚点,十二个正在长大的管理员,一个刚学会讲故事的老光棍。
还有一群来自不同星空、却决定抱团取暖的文明。
他们或许会犯错。
或许会争吵。
或许会面临无数危机。
但他们不会忘记:
聚在一起,不是为了统治星空。
是为了让每一颗星,都有讲完自己故事的机会。
【时间锚点:1994年9月23日,秋分】
【银河星核同盟正式成立,十二文明添加(地球+母神宇宙系5文明+太阳系暂住6文明)】
【内核机制:源力配额制度(按文明熵增贡献度分配)+常设仲裁庭】
【长远挑战:同盟规模扩张后的管理复杂度、委员会可能的新型攻击、双生宇宙长期平衡维持】
“星空下建起了一个笨拙的家,
成员包括会唱歌的光、会盖房子的石头、会种树的藤蔓,和一个负责讲故事的煮面师傅。
家的墙是用规则砌的,屋顶是用公平盖的,门上挂着‘此路不通’的牌子,门里坐着十二个正在学怎么当裁判的孩子。
深空中的饿狼还在蹲守,但家里的人已经学会:
狼来了不怕,因为我们有墙。
墙倒了也不怕,因为我们有彼此。
而那个把自己钉在墙里的父亲,正通过一扇小小的窗,看着这一切,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