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第二十一天，奶断了。
不是慢慢变少，是“啪”一声，彻底没了。
当时双儿正趴在活体膜上，小嘴一嘬一嘬地找奶。活体膜本来该渗出淡金色的营养液，可这回嘬了半天，只嘬出来一股子铁锈味的清水。孩子愣了一下，又使劲嘬，还是清水。她瘪瘪嘴，想哭，但没哭出声——净世之子不太会哭，只会茫然地睁大眼睛，像不明白为什么突然饿肚子了。
其他十一个孩子也是。一时间安全角里一片寂静，只有小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
老张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头儿连滚带爬冲到监控台前，调出源液库的数据。屏幕亮起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跪下。
源液库的红灯亮得刺眼。
【受影响系统：所有哺育节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是老崔特有的那种工整又偏执的楷体：
“最后一道保险：如果一切失控，至少保证没人能再用我的星门。污染不可逆，七十二小时后，所有依赖源液的生命体将因能量衰竭而硅化静止。——崔永康，于程序激活前留。”
老张盯着那行字，眼睛红得快滴出血。他想起老崔死前最后那个眼神——空洞，但带着一种完成任务的释然。原来那老东西还藏了这一手。
“七十二小时……”他喃喃道，“现存仅够三天。”
不是“够用三天”，是“三天后全死”。
他猛地转身，冲向逻辑层。得告诉林红——虽然她现在只是一团残渣，但她得知道。还有肖辰，虽然他在深度休眠，但万一……
冲到逻辑层入口时，老张刹住了脚。
他看见林红的残渣正飘在数据海上方，淡金色的光晕比前几天更透了，像冬天窗上的冰花，一碰就要碎。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残渣表面浮动着源液库的监控画面，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污染液体，正在玻璃罐里缓慢蠕动，象有生命一样吞噬着原本纯净的源液。
老张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团光晕说话。
但林红的残渣动了动。一道微弱的意识流飘过来，钻进老张脑子里：
“孩子们……还能撑多久？”
声音很轻，像隔着很厚的墙。
“七十二小时。”老张哑着嗓子说，“如果一点奶都没有的话。但现在活体膜还能渗出点基础营养液，撑……也许四天？五天？但最后还是会……”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会饿死，然后硅化，变成不会动也不会死的雕像。
残渣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张“听”见她说：“带我去源液库。”
“你这样子怎么——”
“带我去。”
老张咬了咬牙，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备用的能量收集瓶——巴掌大的透明罐子，内壁镀着能量吸附层。他小心翼翼地把瓶子举到残渣下面。
残渣象一团会流动的光雾，缓缓沉进瓶子里。淡金色的光填满瓶子，通过玻璃壁，能看见里面细微的、星尘般的光点在缓慢旋转。
老张拧紧瓶盖，把瓶子揣进怀里，转身冲向底层。
源液库在星门最深处，紧挨着奠基室。这里平时连能量流都很少经过，安静得象坟墓。但现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带着金属腥气的怪味。
老张推开厚重的青铜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十二个巨大的玻璃存储罐，沿着墙壁排成一圈。每个罐子原本该装着不同颜色的纯净源液——初代建造者的暗红，林红的乳白带金，小宇的淡金，肖辰的淡青……但现在，所有液体都变成了同一种颜色：
漆黑。
不是墨黑，是一种粘稠的、不透光的、像原油一样的黑。液体表面还在缓慢冒泡，每个泡泡炸开时，都释放出一小股黑色的雾气。雾气贴着玻璃内壁爬，爬过的地方留下蛛网般的黑色纹路。
更恶心的是，液体里还有东西在动。
不是生物，是某种……影子？轮廓？隐约能看出人形，但扭曲变形，像溺死在沥青里的尸体，正在缓缓下沉。
老张认得其中几个轮廓。
一个干瘦的、佝偻的背影——老崔。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侧影——云瑶。
还有几十个模糊的、挤在一起的影子，可能是那些死在实验里的志愿者。
老崔不仅污染了源液，还把死去的人的记忆碎片——或者说怨念——也融了进去。这些黑色源液不只是毒药，是带着诅咒的毒药。
怀里的瓶子突然发烫。
老张赶紧掏出来。瓶子里，林红的残渣正剧烈波动，淡金色的光疯狂闪铄，象在挣扎，在愤怒。瓶壁上迅速结出一层白霜——能量过载的征兆。
“林红！冷静！”老张低吼，“你这样会把自己震散的！”
残渣慢慢平静下来。但光变得很暗，很冷。
一道意识流传出来，带着颤斗：“他……连死人都不放过……”
老张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到最近的一个罐子前，把手掌按在玻璃上。冰冷的触感让他一激灵。但更冷的是罐子里传来的那股气息——贪婪，怨恨，还有某种病态的满足感。
老崔最后的“作品”。用他一辈子的偏执和疯狂，酿成的毒酒。
“现在怎么办？”老张问，声音在空旷的库里回荡，“孩子们最多撑四天。我们得找新的奶源，或者……净化这些？”
“净化不了。”林红的意识很肯定，“这不是化学污染，是意识层面的污染。老崔把他自己对星门的所有执念——控制、占有、恐惧被背叛——全灌进去了。这些黑色源液……是活着的仇恨。”
“那怎么办？看着孩子们饿死？”
沉默。
长久的沉默，只有黑色液体冒泡的“咕嘟”声。
然后林红说：“还有一个地方有源液。”
老张一愣：“哪里？”
“我。”
“你？可你已经——”
“我还剩一点。”残渣的光微微亮起，“我的身体蒸发时，大部分源液被星门吸收了，但最内核的一滴……我留下来了。藏在我的意识内核里。本来是想等小宇回来，给他的。但现在……”
她没说完，但老张懂了。
那滴源液是她最后的存在根本。一旦用掉，她的残渣就会彻底消散，连这点淡金色的光晕都不会剩下。
“不行。”老张斩钉截铁，“不能用那个。孩子们还能想别的办法，你用了就真没了。”
“四天时间，能想出什么办法？”林红的意识很平静，“去找别的星门？且不说找不找得到，就算找到了，它们的源液也不一定兼容。地球深处？那里可能还有原始的生命能量，但怎么提取？怎么输送？我们没有时间了。”
“那也不能——”
“老张。”林红打断他，意识里带着一种温柔的坚决，“我是他们的妈。妈没奶了，就得想办法。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老张张了张嘴，眼框发热。他别过脸去，不想让一瓶光晕看见自己哭。
“再说了，”林红的意识里透出一丝苦笑，“我现在这样子，算活着吗？飘在这儿，什么都做不了，连抱抱孩子都做不到。至少让我……再做最后一件事。”
老张还是摇头，但摇得很无力。他知道林红说的是对的。四天，在星门这个封闭系统里，根本不可能找到替代方案。
“孩子们……会记得你吗？”他哑着嗓子问。
“不知道。”林红的残渣在瓶子里缓缓旋转，“但他们会活下去。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又说：“等我消散后，你把我这滴源液分成十三份。小宇那份稍微多一点点，因为他星图还在长，需要能量多些。其他的平均分。应该够每个孩子撑到……撑到他们身体自己能产生能量为止。净世之子的设计里有这个功能，只是需要时间激活。”
“然后呢？”老张问，“他们长大了怎么办？星门永远封闭了，他们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他们会长成什么样？在这里过一辈子？”
“那就看你了。”林红的意识里带着信任，“你是建造者后代，你懂星门的所有秘密。等他们长大些，你可以教他们。教他们怎么维护系统，怎么调节能量，怎么……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出去的路。”
她停了停，轻声说：“告诉小宇，妈妈对不起他，不能陪他长大了。但妈妈的爱，都在这滴源液里。让他分给弟弟妹妹，让他当个好哥哥。”
老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瓶子上，溅开细小的水花。瓶子里的光晕轻轻碰了碰那片湿润，象在给他擦眼泪。
“什么时候做？”他问，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现在。”林红说，“趁我还有力气控制分离过程。等我开始消散，你就把源液分装，立刻喂给孩子们。黑色污染源液的事……先别告诉他们。等他们再大些，能理解了再说。”
老张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他抱着瓶子回到安全角。孩子们还趴在那里，茫然地等着。双儿看见他，伸出小手，咿呀了一声。
老张把瓶子放在中央，拧开瓶盖。
淡金色的光晕缓缓飘出来，悬在半空。光晕中心，一点比针尖还小的、纯白色的光点，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林红最后的源液核。
光晕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渐渐拉长，变形，最后散成一片淡金色的光雾。光雾中心，那点纯白的光点越来越亮，越来越清淅。
老张看见光雾里浮现出画面——不是影象，是直接投射在意识里的记忆：
林红抱着刚出生的小宇，笨拙地喂奶。
她教小宇认星星，手指着天花板，嘴里念着星座的名字。
她挡在孩子面前，硅化的身体裂开无数细纹，但一步不退。
她蒸发成光尘时，最后那个回头，眼里全是不舍。
画面一幕幕闪过，最后定格在一张笑脸——不是多美，但很温暖，眼睛里全是光。
然后，光雾开始收缩，向中心那点纯白汇聚。
像倒放的烟花，所有光芒都收拢回那一点里。
淡金色的光晕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最后像清晨的雾气，在阳光里消散了。
只剩下那点纯白的光点，悬在空中，安静地发着光。
很小，很小。
但很亮。
老张颤斗着手，拿出十三个小能量皿——那是他之前做实验用的容器，每个只有拇指盖大。他用最精密的工具，小心翼翼地去接那点光。
光点顺从地分成十三份，落进皿里。最大的一份给了标记“小宇”的皿，其他十二份均等。
分完的瞬间，空中的光点彻底消失了。
安全角里一片寂静。连孩子们的肚子都不叫了，好象感觉到了什么。
老张看着手里那十三份微弱的、但确实在发光的源液，眼泪又涌上来。他用力眨掉，开始一个个喂孩子。
双儿是第一个。她把小皿含进嘴里时，眼睛突然睁大了——不是饿，是某种更深的、本能层面的满足。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象是想抓住什么温暖的东西。
其他孩子也是。喝下源液后，他们都安静下来，不再茫然，不再焦急。眼睛里多了点……安稳。
老张喂完最后一个，把空皿收好，坐在角落里，看着十三个慢慢睡着的孩子。
他想起了林红最后的话：“让他们当个好孩子。”
“我会的。”他轻声说，象在承诺，“我会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星门的结构，教他们怎么在黑暗里也能找到光。我会告诉他们，他们有个很棒的妈，为了他们，把自己化成了奶。”
孩子们睡得很熟。胸口的星图纹路，因为补充了纯净源液，重新稳定下来，发出柔和的、健康的光。
至少，他们又有四天了。
四天时间，老张必须想出新的办法。否则，四天后，这十三份源液消耗完，孩子们还是会饿死。
他站起来，走向监控台。
得重新分析星门的能量系统，看有没有什么被忽略的备用方案。得搜索所有初代建造者留下的笔记，看有没有提到“奶源替代”。甚至……得考虑最坏的情况：如果真找不到办法，他能不能用自己的血？建造者后代的血里，多少还带点能量特质。
他坐在屏幕前，开始疯狂地翻资料。
而在源液库里，那些黑色的、粘稠的污染液体，还在玻璃罐里缓慢蠕动。
其中最大的一个罐子，液体表面，老崔那个佝偻的影子，突然动了一下。
影子抬起“头”，看向罐壁外——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
然后，影子的“嘴”部，裂开一个漆黑的、无声的笑。
象是在说：
“你以为结束了？”
“这才刚开始。”
罐子深处，黑色的液体，开始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向玻璃内壁渗透。
很慢。
但确实在渗。
【星门内部时间-自主运行第21天】
【纯净源液存量：耗尽（林红最后源液核已分配，预计维持4天）】
【黑色污染源液状态：持续活跃，渗透检测中】
【孩子们能量状态：稳定（源液补充后）】
【备注：林红残渣确认完全消散，存在痕迹仅存于分配源液及系统记忆库】
“奶源污染这事儿，
最毒的不是断了粮，
是让你知道，
最后的奶，
是用妈的命换的。
老张喂孩子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怕喂不好，
是怕对不起，
那个化成了光的女人，
最后那点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