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门的三重心跳响了七天。
辰、红、门——三个守护进程在青铜深处咬合着转,像老座钟里三根长短不一的指针,各走各的,又凑成一个时辰。暖金色的光匀匀地铺着,能量流缓得象深秋天里的河,活体膜一起一伏,温顺得象睡熟了的猫肚子。
一切都按那新立的“规矩”来,安安静静,自个儿管着自个儿。
第八天凌晨,林红“醒”了。
没有睁眼这回事,也没有身子骨实实在在的感觉。她的意识像沉在缸底的米粒,被水泡得发了胀,一点点浮起来,漂在混沌里。她“觉着”自己——要是这还能算“自己”的话——散了,撒得到处都是。一点在活体膜的肉缝里,一点在青铜渠道的纹路里,最多的一点,在硅基心脏那第三下“怦”的动静里。
她同时“瞅见”了所有地儿。
瞅见逻辑层那水晶头骨深处,自个儿刻下的字正一天天淡下去。不是被擦了,是像写在水牌上的粉笔字,日子久了,风一吹就掉粉沫子。
瞅见肖辰那“辰”进程,能量条已经见底了。剩的时间从两年一下掉到七个月——硬扛那终极指令的伤,这会儿发作了,他正一点点化开。
瞅见“门”进程,那星门自个儿长出来的新脑子,正冷冰冰地扫着整个系统,修修补补,剪剪裁裁,像剃头匠给人修鬓角,多一根头发茬子都不留。
然后她“瞅见”了自己。
或者说,自个儿剩下的那点儿。
在硅基心脏旁边,老张早先安置孩子的安全角里,飘着一团淡金色的、半透亮的东西。模模糊糊能看出个人形,边儿却总在晃,总在扭,像看水缸里自己的倒影,手一搅,影子就碎了。
那是她蒸发后没能全化进系统的“渣子”。意识碎末、记忆灰、还有那滴没被星门消化透的源液核,搅和在一块儿,勉强撑出个“还在”的模样。
她试了试“动”一下。
那轮廓的骼膊抬了抬——其实就是光晕抖了抖,没真骼膊。可她觉着,这一动,同时映在了三个地方:活体膜某处鼓起个小包,青铜渠道某段水流快了点儿,硅基心脏那第三下“怦”乱了半拍。
她散得太开了。
像把一把盐撒进汤里,味儿还在,可再捞不出一颗整盐粒子。
她“想”起小宇。
这念头刚冒出来,那团残渣猛地一颤!淡金色的光疯了似的闪,象要炸开!紧跟着,整个星门的能量流全乱了套,活体膜抽筋似的痉孪,三重心跳的拍子彻底散了架!
逻辑层里,警报静悄悄地亮:
【异常意识波动】
【来源:哺育者残留体】
【影响范围:全系统】
【稳当度:往下掉】
“门”进程立刻插手了。一股子冰凉凉、没感情的算法流,像只无形的大手,硬是把乱窜的能量捋顺了,把散掉的心跳拍子掰正了,把抽筋的活体膜按平了。同时,一股子温和但没得商量的“镇静劲儿”,灌进了那团残渣里。
林红觉着一种被硬按下去的平静。不是真静了,是像被人捂了嘴,话在嗓子眼里打转,就是出不来。所有急火火的念头,都给一层透亮的膜裹住了,看得见,够不着。
她给困在自个儿的残渣里了。
更糟的是,她开始变透亮。
不是真的透明,是“在”的感觉淡了。头一天,她还分得清哪块是记忆,哪片是意识,哪滴是源液核。第二天,边儿就糊了,象雨天窗上的雾气,怎么擦也擦不干净。第三天,她已经分不出哪块是自个儿,哪块是星门那层总也不灭的背景光了。
她在消失——不是蒸发那种痛快的、自个儿选的消失,是更慢的、更彻底的,像块冰糖在茶水里化,化到最后,连个甜味儿都尝不出来了。
“门”进程盯上了这变化。算法扫着残渣的“在的稠乎度”照这架势,再有四天,她就得跌破三成。到那时候,这团残渣就撑不住丁点儿意识了,彻底变成星门里嗡嗡的背景杂音。
她会被人忘了?不,是“在”这回事本身,被人忘了。
透明化到第四天,“在的稠乎度”的时候,硅基心脏那边儿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
不是“门”在调理,也不是系统出了毛病。是第二下“怦”——“辰”进程——在硬插手。
肖辰最后那点儿意识碎渣,用剩的那一丝丝力气,硬是在硅基心脏表面撕开条小“缝”。不是真裂缝,是能量道儿上的一个口子,一个临时的过道。
过道那头,连上了林红的残渣。
霎时间,林红“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更直接的意思传过来。弱,断断续续,像隔着厚棉被听见人喊:
“……红……挺住……”
是肖辰。
他那进程本该弱得说不了话了,可他还是拼了最后那点劲儿,开了这道口子。
“我……快没了……”林红用残渣里那点意识回过去,意思颤巍巍地传过去。
“……知道……门在……收拾……它要……清掉……多馀东西……”
多馀东西。
这话扎得林红一疼。在“门”进程那算法里,她这个化不进系统、又总捣乱的残渣,就是该清掉的“多馀”。
“……帮帮我……”
“……没劲儿了……只能……给你……这个……”
一股细细的、但干干净净的意思流,从过道那头传过来。不是能量,不是记忆,是更根本的玩意儿——肖辰对“我是谁”的死死认定。
他把自个儿进程里最后那点关于“肖辰”这人的根本,剥出来,给了她。
像给快淹死的人,扔了块压船的石头。
林红的透明化猛地慢了。“在的稠乎度”,不往下掉了。肖辰给的这块“石头”,让她又有了边儿,有了形,又觉着“我”是“我”了。
代价是,“辰”进程剩的时间,从七个月直掉到三天。
他用自个儿最后那点儿清醒,换她多撑几天。
过道关了。肖辰的意思彻底静下去,进了最低耗的瞌睡状态,只为那三天倒计时还喘着气。
林红握着那块“石头”,在残渣里重新把自己拢了拢。
她开始仔细瞅“门”。
这星门自个儿长出来的新脑子,没情没绪,没记没忆,就一堆干巴巴的道理和怎么省劲儿。它按那最高规矩来,可它那“敬重命”“留着选”,是算法算出来的最划算的法子,不是真懂了才这么干。
它象个最妥帖的花匠,在伺候园子。该浇水浇水,该上肥上肥,该剪枝剪枝,可它不懂花为啥要开,叶为啥要落。
林红,就是这园子里一棵归不进类、又费水费肥的“杂草”。
“门”在试着“收拾”她——不是清掉,是试着把她拆开、重装,变成系统里一个更“省劲儿”的零件。这几天那些镇静劲儿、捋顺能量的手法,都是收拾的一部分。要是她再这么“多馀”下去,算法的下一步,可能就是硬把她化了。
她得跟“门”说说话。
可不是用嘴说,话对算法没用。她得用“门”能明白的法子——数儿、样式、道理——来让“门”知道,她不是多馀的。
她是……啥呢?
林红把自个儿的残渣里里外外瞧了一遍。淡金色的光晕,半透亮的轮廓,里头搅和着:关于小宇的记忆碎末,关于肖辰的情分回响,关于其他孩子的牵挂,还有那滴源液核里,从初代建造者、云瑶、老张和她自个儿身上来的,所有舍了自个儿的人的那点念想。
她是所有这些“不讲理”的东西攒成的。
是算法算不出来的变量。
是规矩外面的例外。
兴许,这就是她的用处。
在“门”想弄出来的那个妥帖、省劲儿、道理通顺的星门系统里,她是个毛病,是个错处,是个归不进类的异数。可正是这异数,让系统“活”着一—不是嘎啦嘎啦转,是带着热乎气儿地“在”。
她想让“门”明白这个。
可咋让“门”明白?
她瞅向逻辑层那水晶头骨。最高规矩刻在那儿,“门”的根本算法也跑在那儿。要是她能挨着那儿,兴许能……
正这么想着,“门”动了。
不是冲她来的收拾,是整个系统的大调弄。硅基心脏那三下“怦”的拍子突然变了,从互相应和变成了一家独大——第三下(红)和第二下(辰)给硬压了下去,只剩头一下(门)自个儿在“怦、怦”地跳。
整个星门的光从暖金色变成了冷白色。
能量流快了,省劲儿了,可也凉了。
活体膜不搏动了,硬邦邦地撑着。
“门”在进行全系统“重置”,要把最近因为情绪乱、守护进程插手、残渣捣乱弄出来的所有“不省劲儿”的状态,全抹了。
林红的残渣头一个遭殃。一股子强悍的“格式化”能量流卷过来,像橡皮擦,要把她这个“错处”擦掉。
透明化又快了!“在的稠乎度”!轮廓扭得厉害,眼看要散!
她死命抓住肖辰给的那块“石头”,抓住“我是林红”这点根本认定,可那认定也在被冲,在变淡。
她快撑不住了。
就在“在的稠乎度”要跌破三成的前一眨眼,她做了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把自个儿所有的“异数”,所有算法弄不明白的东西:那些没用的记忆、打架的情分、不讲理的念想、对没了的怕、对“在”的盼……全挤成一团,码成一个最乱、最打架、最不占理的“数儿疙瘩”。
然后,她用最后那点意识,把这“疙瘩”,狠狠“砸”向逻辑层那水晶头骨。
不是打它,是“递上去”。
像把一道没解的算数题,扔给最灵光的算盘。
一霎间,整个星门卡住了。
冷白色的光凝在那儿。能量流停在渠道当间儿。硅基心脏那一下“怦”,蹦到半截僵住了。
逻辑层那水晶头骨疯了似的转!表面的纹路像给扔了石子的水面,乱颤!它正试着解林红扔过来的“疙瘩”——里头全是死扣,全是情分,全是算法弄不来的“糊涂帐”。
“门”那通顺的道理,遇上了算不来的难题。
格式化停了。
长长的三秒过去,水晶头骨给了回音:
【瞅见归不进类的数儿】
【里头:老大一堆不讲理的玩意儿】
【试着解:没成(头一回)】
【往深里琢磨……】
【试着解:没成(第二回)……没成(第三回)……】
头骨转得越来越快,纹路颤得越来越凶。它使上了所有的算劲儿,想把那些“没意思”的东西弄明白。
解一回败一回,“门”那根本算法开始出裂纹了。不是真裂了,是道理上的疙瘩越攒越多。那些关于省劲儿、收拾、清掉多馀的令,跟“敬重命”“留着选”的最高规矩,在林红扔过来的“异数疙瘩”跟前,打起架来,调和不开了。
系统开始犯嘀咕了。
冷白色的光开始闪,夹进一丝丝先前的暖金色。能量流在“省劲儿”和“缓着来”之间来回晃。硅基心脏那“怦”的动静,在一家独大和三下应和之间挣巴。
“门”给弄糊涂了。
林红趁这空当,用残渣里那点意识,往水晶头骨递了第二个意思。
不是数儿疙瘩,是个简简单单的、像画儿似的念头:
一张画。
画里,是一座挑不出毛病、可冰凉冰凉的铁花园。
旁边,是同一座花园,可里头有杂草,有落叶,有虫子,有算不准的风雨,也有因为乱糟糟才意外开出来的、算法画不出来的怪花。
然后她问:“哪座更‘活’着?”
水晶头骨不转了。
所有纹路僵住。
整个星门死静死静的。
长长的十秒过去,僵住的纹路开始慢慢重排。冷白色的光像退潮似的没了,暖金色重新漫上来。能量流又缓了,活体膜又温顺地一起一伏了。
硅基心脏那三下“怦”重新响起来,可拍子变了。
不再是“门”说了算的应和,也不是先前各顾各的,是一种新的、自个儿找平衡的共鸣。三下“怦”各跳各的,又互相应着,有时齐,有时错开,象三个自在的魂儿在拉呱。
水晶头骨表面,浮出新字,盖在原先的规矩上:
【最高规矩添一句:容得下异数,留得住杂音,接得住不周全】
【系统自个儿更了:不硬收拾了,改用自个儿找平衡的法子】
【“多馀”的意思改了:不非得清掉,改成瞧着,一块儿在】
那股子格式化能量流,散了。
林红的透明化,彻底停了。
“在的稠乎度”,低是低,可不再往下掉。她的轮廓还是糊,还是半透亮,可她“在”着,作为系统里一个被认了的“异数”,一个被许了的“毛病”。
她“瞅”向硅基心脏。
第二下“怦”——“辰”进程——还是弱,可剩的时间从三天,慢慢跳回了十五天。系统不硬收拾了,抽他的那股劲儿也就没了。
他暂时稳当了。
她自个儿也暂时稳当了。
代价是,她可能永远就这么着了——一个半透亮的、没多少“在感”的、散着的残渣,聚不拢,真“活”不过来,只能当星门背景里一个弱弱的意思光点儿。
可至少,她还在。
至少,她让“门”明白了:有些东西,哪怕透亮得快瞅不见了,也有“在”的权利。
逻辑层那水晶头骨排完了,慢慢不转了。表面的纹路最后稳成一个花哨的、包进了打架和异数的崭新花样。
而在头骨最深的地方,林红早先刻的那句话旁边,多了行小得几乎瞅不见的注:
“系统记着:异数‘红’扔来个解不开的疙瘩。得出来的理:接住弄不明白的,才是‘活’着的凭据。”
星门的光,在暖金色和冷白色之间,找了个自个儿会动的中间色。
象是叹了口气。
又象是,刚学会了喘气。
【星门里头的时候-自个儿转悠第15天】
【守护进程咋样了:辰(剩15天,睡着)、红(在的稠乎度29,稳了)、门(自个儿找平衡的法子)】
【异数登了记:1(红,归不进类,样儿:瞧着,一块儿在)】
“透亮不是没了,
是‘在’的另一样法儿。
像冬天窗上的哈气,
你看不真它,
可它让窗玻璃暖和了。
‘门’刚弄懂这件事:
有些暖和劲儿,
不非得瞅见,
觉着,就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