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母子俩满心满眼都是把“娄记”做大,浑身劲头足得很。
而在巷子另一头,紧挨着黑芝麻胡同、正对着南锣鼓巷主街的那处铺面里,
情形却和这份迫切截然不同,透着股安稳,甚至带着几分凝滞。
黑芝麻胡同挨着南锣鼓巷东侧,北接鼓楼东大街,南头就衔着南锣鼓巷主街,
于丽家的铺面占着这胡同口的好位置,临街而立,比寻常胡同里的铺子开阔不少,
来往游客和街坊都能顾及到。
这处临街铺面连带后院的两进四合院,早年是家老字号笔墨铺,
前店后住,在这一带小有名气。
后来公私合营几经辗转,改革开放后落到了刘清儒手里,他当时把这院子交给于丽,
就是想着于丽住老院子终究不方便,闫埠贵老两口时不时就找点麻烦,
虽说都不是啥大事,但总归别扭。
那会儿于丽还在沙口井副食品店当售货员,见惯了国营店铺的经营门道,
也摸透了街坊邻里的消费喜好,心里本就憋着股想自己做点事的劲儿。
接手后,她立马把临街铺面改成了小卖部。
那时候讲究图吉利、接地气,还得贴合老百姓过日子的需求,
便给铺子起了“福乐便民店”的名字。
靠着她在副食品店攒下的经验,再加上这临街的好位置,
铺子一开张就比寻常小门脸兴旺,一经营就是十多年。
这些年,这临街铺面也跟着时代悄悄升级。
改革开放初刚开张时,虽占着好位置,货架上也只是些家常杂货:
酱油醋、盐糖茶、针头线脑,再摆上几样糖果饼干,主顾多是周边街坊。
到了80年代末,铺面稍作扩充,添了两层货架,货品愈发丰富。
除了日用百货,还进了方便面、火腿肠、瓶装饮料,特意摆了排文具和小玩具,
引得南锣鼓巷的游客、还有黑芝麻小学的孩子都来光顾。
门房的木窗早换成了通透的玻璃推拉窗,门口支起玻璃货柜摆放易碎品,
付款都是实打实的现金,偶尔还能收到崭新的十元、二十元票子,
生意稳当红火,比寻常胡同小卖部挣得丰厚不少。
此时,“福乐便民店”里正透着几分忙碌。
三十岁的柳青系着藏青色围裙,踮脚给高货架补货,
把新到的几箱方便面、瓶装饮料码得整整齐齐,
又拿起抹布仔细擦拭玻璃货柜,动作麻利又细致。
不时有南锣鼓巷的游客驻足询问,或是胡同里的老街坊进来买包盐、拿瓶醋,
她都笑着应着,说话温温柔柔,眉眼间带着几分居家妇人的温婉,
将铺面打理得井井有条。
正院里的主屋里,五十三岁的于丽坐在藤椅上,
手里捏着针线缝补孙女的裤子,针脚又密又匀。
三十一岁的刘晨阳靠在八仙桌边,手里端着搪瓷缸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水,
眼神瞟着窗外的石榴树,母子俩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家常,话题渐渐就拐到了营生上。
“妈,我琢磨着,咱这小卖部是不是该整整了?”
刘晨阳放下搪瓷缸,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要么咱把这门脸再扩一扩,多添些货架进点新货;
要么就去别的地方再盘个铺面,开家分店也行。
您看咱一家子,整天就围着这巴掌大的小卖部转,闲得没个正行,也没多大前途。”
于丽手里的针线顿了顿,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又低下头继续缝补,语气里没了全然的淡漠,反倒添了几分复杂:
“我能不懂你的心思?妈当年在沙口井副食品店干了那么多年,
难道就不想把生意做扎实、做红火?可折腾也得看时候、看光景,
不是脑子一热就往前冲。”
“不是瞎折腾啊妈,”
刘晨阳又往前凑了凑,语气更急切了些,伸手扒拉了一下八仙桌上的搪瓷缸,
“现在外头生意都越做越大,咱总守着这小摊子也不是事儿。
我算过,再添个铺面也花不了多少,您那儿拿点钱出来周转周转,
等生意做起来了,翻倍挣回来!”
这话一出,于丽缝补的动作明显慢了,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放下针线抬手拍了拍裤腿上的线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情愿,还有几分过来人的考量:
“拿钱出来?我这儿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这些年靠着这临街铺面,
凭着我在副食品店攒下的那些门道,咱家才从苦日子熬过来。
现在楼房有了,小汽车也买了,更别说还有这一整处两进四合院,
连铺面带院子都是咱家的产业,根基也算稳当了。
小卖部每个月挣的也不少,比我当年在单位干半年都强,
够花够造,犯不着去冒那险折腾。”
刘晨阳还想争辩,嗓门稍提了些:“妈,这不是冒险,
是想把日子过得更好点,多挣点钱将来也有保障。”
“保障?啥保障能比安稳日子、实打实的产业强?”
于丽放下针线,伸手理了理衣襟,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喙,还有几分藏在心底的惋惜,
“我不是不想做大,当年在副食品店就盼着能有自己的大铺子。
可折腾来折腾去,万一赔了呢?到时候连现在的日子都保不住。
再说了,咱现在啥都不缺,楼房、小车齐了,还有这临街铺面和四合院,
都是硬邦邦的产业。
柳青贤惠,孩子乖巧,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好吗?”
她顿了顿,眼神扫过里屋墙上挂着的孙女照片,语气软了些,
那点因职业而生的事业心,终究败给了根深蒂固的顾虑:
“再说,家业再大又能咋样?你就给我生了个孙女,丫头片子早晚是要嫁人的,
到时候这铺面、这四合院,咱们这些年熬出来的这份家业,还不是得便宜外人?
咱现在这样就挺好,有房有车有产业,够吃够穿够安稳,
没必要费那劲再攒家业,最后还不是给别人做嫁衣。”
其实于丽不是没动过把铺子做大的心思。
想当年在副食品店,她就比旁人肯琢磨,进货、理货、招呼主顾都格外上心。
这些年,铺子能跟着时代升级,从最初只卖油盐酱醋的小杂货摊,
慢慢添上零食、饮料、文具,换成玻璃推拉窗、支起临街货柜,
全是她凭着老经验一点点打磨出来的。
她比谁都清楚这临街位置的金贵,也懂经营的门道,
只是这份想做大的心思,终究被现实顾虑压了下去。
刘晨阳闻言,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耷拉着脑袋靠回椅背上。
他知道母亲不是没野心,当年母亲一边在副食品店上班,一边还得顾着自家的店,
起早贪黑把这铺子一步步做起来,他都看在眼里,
也正是受母亲影响,才想把家业再往前推一步。
可母亲这股“留着家业也是给外人”的心思,竟像一把钥匙,
捅开了他心里藏了许久的闷葫芦。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重重叹了口气,眉眼间的急切换成几分愁闷,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八仙桌的木纹,满肚子的抱负都换成了别的念想。
母子俩之间的气氛也渐渐淡了下来,没人再说话。
院外巷子里的吆喝声、自行车的叮铃声飘进屋里,衬得屋内愈发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