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带上门,顺手把钥匙往裤腰带上一别,踱着步慢慢往回挪,
准备回去给老三打电话,让他多找些老师傅来,尽快把东厢房跟院子一起拾掇了。
老三自打成年起,家里大小应酬、杂事就都撂给这小子了。
别看他平时总一副吊儿郎当、不着调的模样,
可这些年经手的事,没一样出过错,板上钉钉的靠谱。
再说了,这院子将来本就是要交给他打理的,让他多跟着掺和掺和、拿拿主意,
也算是提前熟悉门道,没坏处。
刘清儒想到此处,不觉得笑了两下,他对那个就认准了老三的三儿媳,
不由得佩服了几分,无论此时日子过得咋样,将来等他把这个院子交给老三后,
他们两口子将会是所有孩子里最有保障的一家。
不算这座宅子将来值多少钱,就他地下室里存的那些东西,都是一笔不可想象的财富。
这边,刘清儒要给儿子打电话,另一边,晨光刚漫过南锣鼓巷的青砖灰瓦,
把这条七八米宽的老巷染得暖意融融。
巷子里还带着隔夜的温润潮气,空中飘着隔壁早点摊糖油饼的焦香与煤炉燃烧的烟火气,
几团黑乎乎的电线在屋檐间缠绕交错,柔和的晨光穿透其间,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偶尔有骑自行车的居民缓缓驶过,车铃“叮铃”一声划破宁静,
车轮碾过墙角新落的槐花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与远处钟鼓楼隐约的晨响遥相呼应。
街面不算规整,商铺门口的地沟还留着昨夜的水渍,
被晨光晒得渐渐蒸发,却丝毫不影响这老巷独有的市井韵律。
主街中段,一座青砖砌成的四合院格外惹眼,东南角的如意门连着南侧的倒座房,
便是从改开初就扎根在此的成衣铺子。
朱红的店门紧闭着,门板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的摩挲痕迹,
门楣上方挂着块褪色的木质牌匾,“娄记成衣”四个字虽已斑驳,却透着实打实的年月感。
铺子橱窗贴着几张新款女装海报,有飘逸的真丝裙、清爽的短袖衬衫,
与周围花花绿绿的简易棚子商铺形成反差,显露出几分规整。
这座四合院是典型的二进格局,呈“日”字形排布,前院狭窄,
西侧是成衣铺的裁剪间与库房,东侧搭着个小小的杂物棚;
穿过雕花垂花门便是后院,格局宽敞,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对称而立,
抄手游廊把各屋连缀起来,廊下摆着两盆长势旺盛的茉莉,
青砖铺就的院落干净利落,不见寻常大杂院的凌乱,
风一吹便飘来淡淡的花香,混着院角石榴树的清甜气息。
说起来,这院子在改开前可不是做生意的地界。
建国后它被收为公房,曾作为街道办事处的临时办公点,
后来又改成了单位职工宿舍,几户人家挤在一起,
院里搭满了临时棚屋,把原本规整的格局搅得杂乱。
直到改开初期,刘清儒把这座宅子搞到手后,交给了娄晓娥,
娄晓娥一接手,就大刀阔斧的拆了院内的临时建筑,将南房倒座改成铺面,
开起了成衣铺,这一经营便是十余年,从起初做街坊邻里的来料加工,
到后来批发布料、售卖成衣,慢慢在巷里攒下了名气。
此时,前院的成衣铺还没开门,后院正房的堂屋里却透着清爽,
吊扇慢悠悠转着扇叶,送来阵阵凉风。
53岁的娄晓娥坐在八仙桌主位,鬓角染着几缕银丝,
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杏色真丝短袖衬衫,下身配米白色直筒裤,
脚上是黑色低跟皮鞋,既端庄又透着时髦感,手里拿着搪瓷碗,
正给旁边五岁的孙子夹着糖花卷。
二十九岁的儿子刘兴国穿着一件藏青色条纹polo衫,搭配浅灰色休闲西裤,
脚上蹬着白色运动鞋,利落又洋气,一边啃着刚出锅的糖油饼,
一边跟身旁的妻子低声说着话。
妻子万秀芝穿着自家铺子做的浅粉色碎花连衣裙,裙摆过膝,袖口收得利落,
脚上是米色凉鞋,头发松松挽成低马尾,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发卡,
正耐心地给孩子喂着绿豆粥,用小勺舀起一勺,仔细吹凉后才送到孩子嘴边。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冰镇酸梅汤冒着微凉的水汽,糖油饼金黄酥香,
还有一碟爽口咸菜、几个豆沙包,外加一盘切好的樱桃,
颗颗饱满多汁,都是老北京人家夏日清晨最实在的吃食。
“兴国,等会儿吃完把铺子里新款的真丝裙、碎花衬衫都摆出来,
昨天张婶预定的那件藏青色真丝上衣,记得先熨烫平整。”
娄晓娥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错辩的分寸。
刘兴国点头应着:“妈您放心,我跟秀芝收拾完就去铺子里,把遮阳棚支上,
再把藤椅摆到廊下透风,争取晌午前开门迎客。”
娄晓娥先是点了点头,指尖轻轻叩了叩八仙桌沿,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时多了几分严肃,
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你昨个晚上干啥去了?为啥三更半夜才回来?”
见刘兴国眼神稍闪,她又加重了语气叮嘱,“我告诉你,你可别跟你爸学那些不着调的,
更别干出啥对不起秀芝的事,要不然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万秀芝闻言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轻声打圆场:
“妈,您别多想,兴国他昨儿是帮隔壁李叔盘货,
李叔家进了批新布料,人手不够,忙到后半夜才歇着。”
一边说,她还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身旁的刘兴国,示意他应声。
刘兴国连忙放下手里的糖油饼,抹了把嘴笑道:“对对,妈,秀芝说得是,
李叔跟我念叨好几回了,说这批布料急着上架,我想着都是街坊邻里,不好推辞。”
他说着,还冲母亲递了个诚恳的眼神,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绝不能辜负秀芝,更不能让您操心。”
娄晓娥盯着他看了片刻,见他神色坦荡,才缓缓松了口气,
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语气也软了下来,却依旧絮絮叨叨地说教:
“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但男人在外头行事,得有分寸感。
秀芝这么贤惠,又帮着你打理铺子、照顾家里,你可不能委屈了她。”
五岁的孙子似懂非懂,举着小勺子往娄晓娥碗里递糖花卷,奶声奶气地说:
“奶奶,吃,不生气。”
逗得众人都笑了,方才稍显紧绷的气氛也随之散去。
娄晓娥笑着摸了摸孙子的头,话头却又绕回刘兴国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与嗔怪,
“你可千万别随了你爸,你爸那人,不能说他坏,但也算不上啥地道好人。
当年要不是许大茂那个王八蛋不着调,把我给惹急了,还真未必能生出你来。”
她顿了顿,端起搪瓷杯又抿了一口,语气缓和了些,透着几分公允: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些年对咱们母子倒是真没的说。
你也清楚,咱家这个四合院,就是你爸费心费力搞回来的,
往后传下去,也算是咱们家的祖产了。
但这还不够,你爸那人年轻时就有真本事,当年闹饥荒那阵子多厉害,
家家户户都愁着填肚子,人人都吃不饱,
就你爸,手里好像藏着个百宝箱似的,要啥都能给折腾来。
他那边一大家子十几口人,没有一个饿着肚子的不说,
还能把咱们娘俩妥妥帖帖养好,那本事是真没人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