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们抢人!”
林野的声音在轰鸣的溶洞中显得异常清淅。
不远处,缠绕在芬里厄身上的血色巨茧每一次搏动,都让那如山岳般的身躯肉眼可见地干瘪一分。
古龙的生命力,正被这贪婪的咒胎疯狂抽取。
“怎么抢?”夏弥的声音嘶哑,目光紧盯着那个从乱石中站起,悬浮在半空的身影。
那张曾与自己一同逛街、喝奶茶的脸,如今布满狰狞的咒纹,那份熟悉感被彻底撕碎。
她张了张嘴,想质问,却又觉得荒谬。
自己不也是披着人皮的怪物吗?
捕食与被捕食,本就是世界的法则。
“它路正在被强行汲取。”
林野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要不了多久,芬里厄这个‘存在’就会被彻底抹除。”
“你的咒骸计划!”夏弥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不是说可以转移灵魂吗?”
“那只哈士奇只是个半成品,”
林野盯着那搏动的血茧,苍蓝色的六眼飞速解析着其中的能量结构。
“它的内核无法承载初代种完整的灵魂数据,强行灌入,只会当场爆掉。”
“那还说什么!”夏弥眼中的光黯淡下去。
“谁说要全部了?”
林野抬起手,漆黑的咒力在他指尖缭绕,如活物般跳动。
“力量、记忆……放弃所有沉重的部分。我们只抢最内核的‘自我认知’。只要剥离出意识,然后写入载体,他就还活着。”
夏弥愣住了,她看着远处那个正在死去的哥哥,那个只会吃薯片、看电视、傻乎乎喊她姐姐的笨蛋。
“……好。”她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尤豫化作了山崩海啸般的决绝,“就这么干。要是搞砸了……我就咬死你。”
林野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我回去拿载体,你拖住她,别让她靠近茧。”
话音刚落,他周身的空间开始发生微妙的扭曲,术式即将发动。
……
北京王府井,希尔顿酒店。
路明非呆坐在床沿。恒温的空调风吹在身上,他却感觉自己象是赤身裸体站在西伯利亚的冰原上。
他被送了回来。
在最关键的时候,象一件多馀的行李,被扔出了战场。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路明非捂住脸,肩膀无声地耸动。
“全聚德的鸭子还没上桌,就哭成这样了?”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路明非猛地抬头。
靠窗的单人沙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着精致黑色晚礼服的男孩正翘着二郎腿,轻轻摇晃着一杯红酒。
路鸣泽。
“需要我为你奏一曲《g大调的忧伤》吗?”路鸣泽抿了口酒,微微皱眉,似乎对这廉价的口感不太满意,“我来看看,某个刚失恋的衰仔,会不会想不开从这二十八楼跳下去。”
他放下酒杯,跳下沙发,走到落地窗前。
“看,这个世界多美好。车水马龙,灯红酒绿。只有你,像条被主人遗弃的狗一样躲在这里舔伤口。”
路鸣泽转过身,淡金色的瞳孔里,映出路明非狼狈的脸。
“那个女孩,哦不,那个怪物,她从头到尾都是个谎言。为了一场虚假的幻梦,值得吗?”
“闭嘴。”路明非低吼。
“承认吧,哥哥。你就是个多馀的人。在卡塞尔是吉祥物,在林野身边是累赘,在她眼里,你只是个好骗的傻子。这就是弱者的宿命。”
“我叫你闭嘴!!!”
路明非猛地站起,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了过去。
枕头穿过路鸣泽的虚影,砸在落地窗上,软绵绵滑落。
路鸣泽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丝讶异。
路明非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小魔鬼,眼睛熬得通红。
“是!我是衰仔!我是没用!”
他嘶吼着,象是要把十八年来的委屈都喊出来。
“我知道那是假的!我知道她是怪物!我也知道野哥是为了我好!可是……”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水汽不争气地模糊了视线。
“可是那句‘全聚德好不好吃’,她问得很认真啊……在地铁站拉着我手的时候,手心也是热的啊……”
路明非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就算是假的……就算是演戏……我也想听她亲口说出来。而不是象个傻子一样躲在这里,等着别人告诉我结局!”
房间里一片死寂。
良久,小魔鬼忽然笑了,轻轻拍了拍手。
“哎呀呀,真是难得。至少学会龇牙了。”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伸出那只苍白的小手。
“那么,交易吗?四分之一的生命,我送你回到舞台中央,让你有机会亲口问她那个愚蠢的问题。” 路明非看着他,没有尤豫。
“好。”
“成交。”路鸣泽笑得更开心了,“作为你成长的贺礼,附赠一点小小的建议。”
“去开门吧,哥哥。任何一扇门都可以。推开它的时候,喊句咒语——‘back to the stage’。”
路明非抓起那只哈士奇玩偶,冲向套房的大门。
他拧动冰冷的金属门把。
“back to the stage!”
他猛地拉开沉重的房门。
门外不是灯火通明的酒店走廊。
路边的烟火气息,取代了房间里干燥的冷气。
他一步跨出,发现自己正站在苹果园地铁站对面一家杂货店门口。
没有丝毫尤豫,他抱着玩偶,再次冲进了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之中。
尼伯龙根,溶洞内。
林野术式即将完成,一个声音却从隧道入口处传来。
“野哥!”
路明非抱着哈士奇玩偶,踉跟跄跄地从黑暗中冲了出来,一头撞进这片地狱般的战场。
林野周身的空间波动瞬间平息。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尘土、双眼通红的衰仔,又看了看他怀里那只至关重要的蠢狗,皱起了眉。
“你怎么又回来了?”
路明非把玩偶塞进林野怀里,大口喘着气。
林野接过玩偶,刚想再说什么,却看到了路明非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林野沉默了一瞬。
他转头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逼近的“唐可可”,又看了一眼即将崩坏的芬里厄。
他现在必须全神贯注维持术式,根本腾不出手去战斗。
“行。”林野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劝。
他腾出一只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
“难得站出来一次。”
“挡住她。别死了。”
说完,林野猛地转身,漆黑的咒力疯狂涌动,开始全神贯注地进行那场争夺灵魂的手术。
把后背交给衰仔?
这大概是他做过最疯狂的赌注了。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转过身,独自面对着那个悬浮在半空,周身燃烧着毁灭火焰的身影。
那是他刚刚萌芽就死去的爱情。
“路鸣泽。”他在心里轻声呼唤。
“在呢,哥哥。”
炽热的黄金,在他的瞳孔深处,轰然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