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眼眶一热,反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低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得没有什么比妲己平安无事更好的事情了。
妲己喘了口气,目光转向床侧的方向,轻声问道:“孩子呢?”
李枕这才如梦初醒,猛地转身:“快!把孩子抱过来!”
小兰与小竹立刻上前,将两个襁褓轻轻置于妲己身侧。
妲己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两张皱巴巴的小脸上。
儿子眉目清朗,女儿唇红如朱,皆闭目酣睡,小手蜷在颊边,呼吸轻浅如蝶翼。
她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柔和,眼底漫起一层细碎的水光,那是属于母亲独有的温情与柔软。
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襁褓边缘,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
良久,她抬眸看向李枕,声音有些低弱:“你学识通达,通晓古今,你打算给这两个孩子取什么名字。”
李枕闻言,也看向那两个孩子,咧嘴一笑,几乎是脱口而出:“名字?好办!大的叫李大,小的叫李二!简单好记,朗朗上口!”
“李枕!”妲己苍白的脸上顿时泛起一丝薄怒的红晕,咬牙道:“你你若是再这般没个正形就给我滚出去!”
刚生产完的她力气不足,这声呵斥也没什么威慑力,反倒带着几分娇嗔。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嘛,别动气,你刚生完孩子,身子虚。”
李枕连忙赔笑,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这才收敛神色,认真思索起来。
他目光在儿女脸上流连片刻,沉吟道:“嗯这长子,便叫‘昭明’吧。
“昭明有融,高朗令终。”
“昭,乃光明显赫,明,为智慧通达。”
“愿他如日之升,德行昭彰,明察秋毫,心怀天下。”
“跟我一样,品德高尚、智慧超群。”
毕竟是学历史的,取名字这种事情,还是张口就来的。
妲己静静地听着,苍白的嘴唇无声地跟着念了念‘昭明’二字,眼中似有微光闪烁,随即点了点头,轻声道:
“昭明光明显赫,智慧贤明”
她抬眸,眼神古怪地睨了李枕一眼,语气带着一丝虚弱:“说你智慧超群,我是信的。”
“可这‘品德高尚’这四个字,跟你有半分关系么?”
李枕哈哈干笑了两声:“差不多,差不多。”
“娘娘你说有,那就有。”
“娘娘你说没有,那就当没有好了,你说了算。”
妲己被他逗得轻轻笑了一声,牵动了产后的气血,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李枕连忙上前替她顺了顺气。
缓过劲来,妲己才看向女孩的襁褓,问道:“那女儿呢?你打算给女儿的取个什么名字。”
李枕看着女儿那张小巧精致的脸,脑海中浮现出《诗经》中的句子,眼神柔和下来:
“女儿啊就叫舒窈好了。”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舒,乃娴静从容,窈,为身姿清雅。”
“愿她如你一般,性情柔婉,容貌倾城,一生无忧无虑,喜乐安宁,承袭你的灵动与温婉。”
“娴静美好?性情柔婉?”妲己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
“你是在说我吗?”
“你是不是还在惦记着那位涂山女?”
“她才真是‘舒窈’——面上如春风拂面,语气温软似春水,连走路都怕惊了花。”
“不管她私下里如何,至少表面上,又或者说在你的面前,她的确给人一种‘娴静美好、性情柔婉’的感觉,对吧?”
李枕一听,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怎么好端端的,又扯到涂山袂身上去了。
李枕干笑两声:“哪有的事,娘娘你想多了。”
“你要是不喜欢,我再想一个,保管比这个更好!”
他刚刚也就是想到诗经中的句子,脱口而出罢了,哪里想什么涂山袂了。
不过听妲己这么一说,好像‘娴静美好、性情柔婉’,的确跟妲己不太能沾的上边。
可跟涂山袂也不算能沾的上边吧。
那女人表面上让人如沐春风,下起手来,果决的很呢。
妲己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展颜一笑,眼尾勾起万种风情:
“不,我挺喜欢的。”
她轻轻抚着女儿的脸颊,声音柔得不可思议:
“就叫舒窈。”
李枕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见她不似生气的模样,才松了口气,干笑道:“你喜欢就好,都听你的。”
妲己没理他,只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
“出去吧让我歇会儿。”
李枕点点头,轻手轻脚退至门边,临出门前,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妲己正用指尖轻轻描摹女儿的眉眼,唇角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竟少了几分往日的妖冶风情,多了些许母性的温婉。
之后的几日,李枕索性将着书之事搁置一旁,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妲己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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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亲自照料妲己的膳食,看着她渐渐恢复气色,闲暇时便守在孩子床边,笨拙地逗弄着两个逐渐褪去红皱、变得白嫩可爱的儿女。
虽时常手忙脚乱,却乐在其中。
这一日午后,暖阳斜照,院中桐枝疏影斑驳。
李枕亲自将那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藤编卧榻搬到院中避风处,小心翼翼地将妲己搀扶出来,让她斜倚着晒太阳。
一旁,是他令邑中巧手木匠赶制出的、可以轻轻摇晃的婴床。
他将昭明和舒窈并排放在里面,自己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用手指轻点他们的小鼻子,或是摇晃着床沿。
李枕看着两个小家伙无意识地挥舞着小手,发出细弱的哼唧声,忍不住哈哈大笑。
妲己靠在躺椅上,盖着一层薄毯,看着他与孩子的模样,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阳光洒在她脸上,气色已好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紧接着,桑季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桑季见院中情景,脚步下意识放轻,快步走上前来,对着李枕躬身行礼:
“大人。”
“何事?”
李枕转头看来,声音也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孩子。
桑季直起身,双手捧着一卷竹简递上,沉声道:“回大人,六邑派人前来送信,说是君上派来的人。”
“信使言明,周室点名,今年的宾贡之行,要君上带上大人一同前往镐京。”
“宾贡?带上我?”李枕闻言一愣,伸手接过竹简,心中满是疑惑。
宾贡,也就是后世所说的朝贡。
这个时代,方国朝贡制度主要分为三种。
1 大朝正(正月朝会)——最核心、必到的朝贡,也就是宾贡,是全年第一要务。
宾贡是周天子会见天下诸侯、方国首领的大典。
本质是确认君臣秩序、宗主关系,所有臣服方国必须遣使或者亲至,无特殊理由不得缺席。
此朝会的核心目的不是敛财,而是政治宣誓。
贡品为“礼”而非“赋”,六国作为淮夷臣服方国,没有特殊情况,国君必须参与此次朝贡。
2 特贡(临时朝贡)——王室重大事件触发,无固定时间。
如新王即位或亲政、王室大典,祭天、祭祖、天子大婚、册命重臣。
又或者王室有需要,如周公东征缺粮、王室营建洛邑需物资,会下诏令方国“助贡”。
3 时贡(四季常贡)—— 轻量、常态化献物,无固定日期,属地自定。
针对方国本地特产,方国需要四季各献一次,无需首领亲至,仅派卿大夫携物即可。
时贡类似于交税,时间由方国按本地物产成熟季自定。
周跟商不同,商的朝贡时间完全由商王个人意志决定,可随时征召方国献物,无礼制约束。
周则开始制度化,除了上述三类外,无任何强制朝贡要求。
以上三种,也只有第一种,国君没有特殊情况,必须得亲自去。
宾贡之所以是最重要的朝贡,重要的不在于送的东西,而是在于政治宣誓。
东西的话,只相当于过年去亲朋好友家里,不空着手上门,得提两箱奶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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